但作为皇帝,朱由校自然是要控制自己的情绪的。
沐府是要被收拾的。
世镇云南两百余年的沐家,从沐英开始就是大明的西南柱石,历代天子都曾倚重它、戒备它、提防它,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动手把它从云南连根拔掉。
他要做那个动手的人。
那个九岁的沐天波,在祠堂里指着沐英画像喊出“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在沾益战前派亲卫给安边通风报信,这些罪行,每一条都够他把黔国公的爵位摘掉、把人头摘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沾益刚平,安边刚死,石龙山的硝烟还没散尽,东吁的大军还没开拔。
沐家在云南的根系太深,动了沐天波,宋太夫人会作何反应?
沐忠显会作何反应?
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们会作何反应?
这些连锁反应叠加在一起,足可以把刚刚稳定下来的云南重新拖进泥潭。
时机,他要的是时机。
南征东吁的大军一旦得胜凯旋,朝廷在云南的兵力将达到空前的高峰,那时候再收拾沐家,便不是敲山震虎,而是瓮中捉鳖。
他当即提笔挥毫,写了一份密旨出来。
密旨的内容并不复杂:
命沐天波即刻回昆明,不得随军征讨东吁;沐府的一应事宜,在内的交给宋太夫人主持,在外的交给沐忠显署理。
这份密旨措辞平和,语气温润,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个“斥责”的字眼。
但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沐天波被解除了军权,被圈在了昆明城中宋太夫人的眼皮子底下。
不是说沐天波“年幼体弱,不宜随军”吗?
那就让他回府修养。
不是说宋太夫人“深明大义”吗?
那就让她继续管着沐府内务。
你不是说沐忠显“忠诚可靠”吗?
那就让他继续带兵。
所有人都得到了体面,只有沐天波被悄无声息地架空了。
这个只有九岁的黔国公,对朝廷满腔怨恨,若是让他到了征讨东吁的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战场不是祠堂,他在祠堂里骂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有几个老仆听见,锦衣卫能拿到密报已经算是侥幸。
但战场上刀枪无眼,传递军令的渠道众多,斥候、驿卒、传令兵,哪一个环节他动不了手脚?
万一他在关键时刻泄露军情、延误军机、甚至暗中破坏后勤,影响了东吁战事,那便是拿整个南征大局给他一个人陪葬。
朱由校宁可现在多费些周折,也不愿意在千里之外的丛林里埋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火药桶。
到时候他便是死了,也难恕罪。
写完之后他将密旨封好,交给黄骅,吩咐即刻通过千里镜系统发往沾益秦良玉处。
想了想,他又铺开另一张笺纸,提笔写了一份密信给还在路上的信王朱由检。
这封信写得比密旨随意得多,兄弟之间的家书口吻,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毫不含糊:
加快速度,尽快抵达昆明。
沐天波的事他已经安排了,但沐府的事不是杀一个沐天波就能解决的。
宋太夫人那尊佛还在祠堂里坐着,沐忠显手里还握着沐家标营,沐家在云南两百余年的根基不是死了一个沐启元、废了一个沐天波就能动摇的。
他需要信王这个亲王坐镇昆明,以亲王之尊压住场面,既要让宋太夫人不敢轻举妄动,又要让沐忠显感受到朝廷的信任不至于寒心反噬。
这种恩威并施的精细活,秦良玉一个武将做不来,朱燮元一个客居云南的督师也做不来。
只有信王,朱家血脉、亲王之尊、刚刚在倭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帝亲弟才能做。
沐府还是需要一位亲王前去敲打的,敲得太重会碎,敲得太轻会痒,力道必须刚刚好。
朱由校将两份文书都处理完毕,搁下朱笔。
今日时辰还早。
他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脖颈和肩膀都有些发僵了,正打算召见良妃王宛白,亦或是周妙玄前来侍寝,泄泄火。
王宛白性格高冷,话不多,在寝殿里卸了宫装换上红妆的那副冰火两重的风情让他想起来就心头微热。
周妙玄则是另一种滋味,苏州名妓出身的温柔解语,骨子里知冷知热,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揉开他压在奏折堆里攒出来的疲惫。
他在脑中随意地比较了一下,正待开口传召,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却是上前来,躬身对着朱由校说道:
“陛下,有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的密折。”
语罢,双手将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奏疏高高捧起。
袁可立?
朱由校微微一愣。
袁可立是被他亲自选派到江南负责推行新政的重臣,以南京兵部尚书的身份坐镇南直隶,手中不仅管着江南的军务,还兼着新政督办大臣的实差。
这个人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资历老,门生故吏多却不结党,在江南官场有几分人望,手脚干净不贪不占,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不肯随波逐流的倔劲。
以袁可立的资历和品行,足以在南直隶为朝廷站住场子。
袁可立在任上每十日发一回密折,将江南新政的推行进度、地方官绅的反应、民间的风评动向逐一呈报,从不隐瞒问题,也从不粉饰太平。
今日不是例行的十日呈报之日,怎么会有密折突然递进来?
莫不是江南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朱由校将那两份刚写好的谕旨往黄骅手边推了推示意他先收好,然后接过袁可立的密折,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是袁可立亲笔,笔力苍劲,笔笔沉实。
他低头逐字逐句地往下看,不过看了几行,原本舒展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读到中段时眉心的纹路已经成了川字,看到末尾他将密折缓缓搁在御案上,手指压在折面上停了良久,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了。
袁可立这份密折,写的是新政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房地产在江南推行之后的情况。
这项新政是朱由校参照后世记忆亲手设计的:
官府将城市中的闲置官地和整治后的废弃河滩地统一规划,以竞标方式出售给民间开发商建造住宅和商铺,地价收入归入国库,用以填补税制改革和军费开支的巨大缺口。
这个办法在京师试行时效果出奇的好。
北京外城那一片片拔地而起的三四层新式住宅便是活生生的样板,既解决了京师人口膨胀带来的住房紧缺问题,又给内帑和户部带来了一笔丰厚的土地出让收入,还顺带把北京外城的城市面貌翻新了一遍,可谓一举多得。
朱由校对这个模式相当满意,便下令在全国各省主要城市逐步推广,江南地区则由袁可立亲自督办。
从袁可立的密折来看,这个新政在江南施行之后,官府确实通过卖地得到了不少的钱财。
南京、苏州、杭州、扬州等几座大城的土地出让收入,在短短一年多里便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但袁可立对这项新政的后续走向,却是表达了深深的担忧。
他以南京为例详细陈述了房地产推行数年以来所滋生的种种乱象。
南京的房价在房地产新政推行不过数年之内,居然提高了三倍有余。
城内核心地段的地皮和新建住宅,被宗王勋贵和江南豪绅凭借雄厚资金垄断,这些人以竞标为名,行囤积之实,将城中黄金地段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吃进手中,形成“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卖方市场。
有了垄断之后他们便故意捂盘惜售,明明手里攥着大片的空置房产,却迟迟不对外出售,人为制造房源紧张的假象,将房价一步步哄抬到了让寻常市民望而却步的天价。
这还不算完。
为了将那些已经被高房价逼到了悬崖边缘的普通市民最后一滴血也榨出来,他们又推出了“分期付款”和“高利贷购房”等名目繁多的模式。
表面上看是体恤百姓拿不出全款,允许按月分期偿还,实际上每期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年息折算下来远高于朝廷法定利率的上限。
许多市民为了凑足首付已经倾尽全家数代积蓄,又为了还月供被迫去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一旦还不上便被收房收铺,落得个倾家荡产。
袁可立密折中附了一份南京织锦坊一个老机户的供词:
那老机户用自家两代人攒下的银子付了一套三间厢房的首付,之后每月要还的月供比他一年的织机收入还多,拖了一年半终于断了供,房子被收走不说,还倒欠了开发商一笔数额不小的违约金。
一家老小被赶出家门住在秦淮河边的棚户里,老头子去应天府衙门口跪了整整一天无人理会。
有巨利可图,自然滋生腐败不法之事。
宗王豪强通过贿赂官员,以极低的价格获得城市黄金地段的土地。
那些原本该由朝廷以市场价拍卖的地皮,被地方官暗箱操作私下批给了有关系的豪绅,成交价远低于市价,差价的部分自然装进了官员自己的腰包。
更有甚者,官员直接入股房地产开发,成为“影子股东”坐享分红。
表面上他们是负责审批土地的朝廷命官,暗地里却是开发商的合伙人,既当裁判又当球员,哪个开发商能拿到最好的地皮、最优惠的条件,全看哪个官员在背后撑腰。
不同派系的官员为了争夺房地产项目的控制权,互相倾轧,在衙门里斗得不可开交。
袁可立在密折中直言,房地产审批已经成为江南官场最腐败的领域:
“没有银子,批不到地;没有靠山,卖不了房”。
关键是,房价贵也就算了,为了降低成本、加快工期,这些开发商建造的房屋质量极差,“豆腐渣工程”泛滥。
袁可立在密折中举了一个苏州的例子:
苏州观前街上一处新建的三层住宅,交付不到两个月便出现墙体开裂,请了工匠来检查才发现墙基用的石料根本不是青石而是从废弃河滩上挖来的卵石,梁柱的木料是未干透的新木,已经生了蛀虫。
住户们联名告到知府衙门,知府收了开发商的钱,把案子压了半年不审,最后不了了之。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有些核心地段的土地原本就是有人居住的。
那些地方是普通市民祖祖辈辈生活了几代人的家,有的是前店后宅的小商户,有的是靠着祖传手艺吃饭的匠人,有的是在街角摆摊卖菜的小贩。
开发商看中了他们脚下的地皮,要拆掉旧房建新楼。
若好声好气地谈,按市价给补偿,他们中的不少人倒也愿意搬。
但开发商不愿付这个钱,他们觉得程序繁琐成本太高,便雇佣地痞流氓和街头无赖组成所谓的“拆迁队”,半夜里用粪水泼门,往院子里扔死猫死狗,趁人不备推倒院墙,甚至纠集混混围攻不肯搬迁的住户,殴打、杀害敢于反抗的居民。
那些被打断了腿的、被砸破了头的、被从祖宅里拖出来扔在街上的,告到官府去,官府却偏袒开发商,对强拆行为视而不见,有的地方官甚至派兵协助强拆。
袁可立在密折中写道,南京城中上告的百姓越来越多,应天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都快被敲破了。
但真正能得到受理的案子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被衙役轰了出去,有的还被扣上了“刁民闹事”的帽子反挨了一顿板子。
密折的最后,袁可立提出了自己的恳切建议。
他希望朝廷能够暂缓房地产的相关事宜,至少不要再继续扩大推广范围,等到现有乱象得到整顿、制度规范建立起来之后再做打算。
他用了一句很重的话作为结语:“若长此以往,将肥豪强而贫百姓,民心将失。”
民心将失...
朱由校看完了密折之后,靠在龙椅上闭目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心中复杂。
袁可立写的这些事,他在前世太熟悉了。
强拆、豆腐渣、捂盘惜售、影子股东、天价楼市,这些桥段简直像是从后世的某个房地产纪录片里照搬过来的。
只不过后世的房地产虽然在发展过程中也衍生过不少丑陋,但毕竟有法律约束、有舆论监督、有政府调控,吃相不敢那么难看。
但现在可是封建时代,在这个没有合同法、没有商品房预售许可证、没有质量监督机构、没有业主维权组织的大明朝,那些宗王豪强们想要赚钱吸血时吃相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是仗着自己有爵位、有特权、有银子,仗着地方官不敢管他们,就把百姓当成待宰的羔羊,把朝廷的新政当成了自己的饽饽铺子。
江南江南,那些人当真是有赚钱的门道。
朱由校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江南这片地方,从南宋开始就是天下财赋之首,富庶繁华了数百年,催生出了最精明的地主、最狡猾的商人、最会钻营的官僚。
他们将这一套投机搞钱的手段玩弄得娴熟无比,从地契到账本、从衙门到市井、从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到工地上的棍棒拳头,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个关窍都通了路子。
依靠新政赚钱,朱由校是默许的。
新政要推开,单靠国库的银子根本转不动,必须把民间资本的活力释放出来。
那些宗王豪强和江南富商愿意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愿意出钱买地建房,他也乐得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分一杯羹,赚一份体面钱。
但是因为赚钱而将新政的事情搞得乌烟瘴气,把百姓从祖宅里赶出来,把房价炒到天上,把好端端的改革变成一场对底层市民的疯狂掠夺,就是朱由校绝对不允许的事情了。
他思索片刻,决定要对房地产施行一些相关的法律来约束。
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开始拟写法律条文的要点。
第一条,修订《大明律》,加重对非法兼并田宅的处罚。
原有的《大明律》对强占民田的处罚,不过是“杖一百,徒三年”;盗卖田宅,“准窃盗论,免刺”。
这些处罚对于普通小民来说已经相当严厉了,但宗王豪强们根本不把这点刑罚放在眼里。
杖一百可以找人代杖,徒三年可以拿银子赎罪,盗卖田宅连刺字都不需要,简直是在鼓励他们继续犯法。
他决定将强占民田、盗卖田宅的处罚大幅加重,改为“杖一百,流三千里”,情节严重者,比如那些为了强拆而殴打杀害居民的流氓头子和幕后主使,直接处斩。
第二条,在《大明律》中新增“投献田宅”的罪名。
所谓“投献”,是江南民间一种流传已久的舞弊手段。
寻常百姓为了逃避朝廷税赋,主动将自己名下的田宅“投献”给王府或勋戚之家挂名,名义上变成了王府的产业,实际上仍由自己耕种或居住,每年向王府交一笔好处费。
此举既逃避了朝廷的赋税,又让王府和勋戚不费吹灰之力便凭空多了大片田宅。
有些黑心的豪绅更是直接伪造文书,将百姓的田宅强行“投献”到自家名下。
原有的《大明律》对投献行为几乎没有明确的罪名和处罚,他决定专门列出这一条:
将民田投献王府及勋戚之家者,杖一百,发边卫充军;受投献者与投献者同罪,田宅全部充公入官。
这样一来,王府和勋戚们再也不能仗着投献这个筐什么脏东西都往里装。
第三条,新增对官员在任所置买田宅的加重处罚。
袁可立的密折中提到那些成为“影子股东”的地方官员,利用手中的审批权限为自己牟取私利。
这种行为的性质比单纯受贿更为恶劣,官员直接在任所置买田宅、入股房地产开发,便是以权力换股权,以国法换家财。
他规定官员在任所置买田宅者,杖一百,革职为民,田宅入官;情节严重者,比如那些既当审批官又当开发商的人,直接发配充军。
第四条,全面推行红契制度,严格土地交易登记。
原有的《大明律》虽然规定典买田宅必须经过官府“税契”,也就是在官府备案并缴纳契税。
并办理“过割”手续将田宅上的赋税责任转移给新的买主,违反者会受到处罚。
但处罚力度有限,且对民间私下订立的“白契”没有做严格的无效认定。
朱由校提笔详定新规:
今后所有土地交易必须在官府登记,由官府颁发统一格式的“红契”,民间私订的“白契”一律不受法律保护。
建立全国统一的土地登记簿,各省由布政使司统一管理,每年更新一次,各地土地交易的每一笔记录都必须层层上报汇总。
土地交易必须先过割税粮再办理红契,顺序不得颠倒,否则官府不予登记。
对于那些利用白契重复典卖田宅、伪造地契的老骗术,新规更是施以最严厉的惩处:
重复典卖田宅者,以所得价钱计赃,准窃盗论,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伪造地契者,处斩。
他暂时就想到了这么多。
笔停下来时笺纸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将笺纸搁在一边,准备等墨迹干透之后再继续推敲。
至于还要添加的条款,他不打算全部由自己一个人闭门造车,而准备将这份草拟条款发往内阁,让内阁牵头,会同六部官员、大理寺和都察院的相关堂官共同出谋划策,从各自的专业角度提出补充和修订意见,最后整理好再呈交他这边来最终拍板。
对于新政的乱象,朱由校心中古井无波。
他不是那种一看到密折上写着“贪腐”二字便暴跳如雷的皇帝,也知道新政推行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纠偏的过程。
每一样新政的种子撒下去,在官场旧体系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土壤中都会长出各种意想不到的毒蘑菇。
关键是如何让新政更加健康地施行。
是不断地修补规则、堵塞漏洞,让那些钻空子的人越来越难钻,让守规矩的人越来越愿意守。
这是一盘需要长期对弈的棋局,他不会因为一两次小范围的不利局势就掀掉整张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