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棋子该拿掉的,也必须拿掉。
“南京那些百姓上告,为何没有到朕这边来?”朱由校侧过头问黄骅。
黄骅愣了一下,旋即躬身答道:
“陛下,百姓上告一般经过州县层层审批上报,从应天府到南京刑部再到通政使司,中间要经过数道衙门。
即便沿途无人故意截留,光是各环节的审阅、核实、誊录,也需要耗费不少时日。
以目前的地方公文流转速度来看,恐怕那些状子还在半道上,还没送到通政使司。”
朱由校冷哼一声。
层层审批,层层上报。
听起来是制度严谨,实际上层层都可以拖延,层层都可以卡壳。
那些地方官不敢把百姓的告状信直接截下来烧掉,因为厂卫的眼睛盯着他们,但他们有的是合法的手段来拖延时间。
审阅可以慢慢审,核实可以慢慢核,誊录可以慢慢誊。
等到状子从应天府爬到南京刑部再爬到通政使司,黄花菜都凉了,那些被强拆了房子的百姓早就在秦淮河边的棚户里冻死了。
“传朕的口谕给通政使司和北镇抚司:
日后上告同一件事者,达到十份,便通过千里镜系统直接报送到通政使司,不得再按常规公文流转程序层层转呈。
此事要安排专人专线负责。”
黄骅忙躬身称是,将皇帝的口谕默记在心。
他并不替通政使司那帮人感到委屈。
千里镜直达御前的渠道一开,等于绕过了好几道中间关卡,实际上就是把那些惯于在中间伸一道手的官员打了个措手不及。
“另外,让魏忠贤派几个得力的人前往江南。
南京、苏州、杭州、扬州,这四座城为重点,江南那些宗王、官员、商贾在房地产相关事务中涉及的不法之事,好好查一查。”
至于查完之后要做什么...
那还用想?
那当然是抄家了!
利用新政鱼肉百姓,把朝廷的好意变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这种人朱由校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锦衣卫和西厂密报中记下的那些名字。
某某亲王府的管家、某某侯爷的旁支、某某布政司衙门里的书吏。
他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挨个请进诏狱。
你们赚到的钱,都是我大明皇帝的。
先让你们赚,攒得盆满钵满,到时候连本带利一把拿回来充入国库,也算是这些人在新政进程中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处理完这份密折的事情,朱由校伸了伸懒腰。
窗外太液池上的暮色渐浓。
批折子批了一整个白日,肩膀又酸又僵,但该办的事总算都办完了。
沐天波的密旨发了,信王的密信发了,房地产的法律草案拟了,锦衣卫的清查令也下了。
他对着窗外的暮色扭了扭脖子,最后还是决定召见周妙玄前来侍寝。
白天杀了那么多人,批了那么多折,心里的火气总得找个去处。
不多时,周妙玄踏入广寒殿。
她今日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的苏绣褙子,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湖绿色的丝绦。
她的长发没有挽成高髻,只松松地绾了一个坠马髻,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垂下一小串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陛下。”
她在御案前站定,敛衽行礼,声音柔柔的。
“过来。”
朱由校朝她伸出手。
周妙玄应声走上前去。
朱由校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比王宛白要丰腴几分,生过女儿之后身段反而更加圆润匀称,隔着月白色的苏绣褙子能感受到腰窝处柔和的弧线。
“陛下可是累了?”
朱由校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香,低低地“嗯”了一声。
“臣妾让人备了浴汤,陛下今日先沐浴,臣妾替你揉揉肩,有什么烦心事明日再想。”
朱由校看着周妙玄。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一小截白皙的锁骨,然后缓缓往下移。
“浴汤可以等。”
他忽然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朝寝殿深处的龙榻走去。
周妙玄被他抱起时轻轻惊呼了一声,随即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未久,便被放在龙榻上,散开的发髻乌黑如瀑铺在锦缎上,耳根浅浅地染上了一层红晕,那红色很淡,却一路蔓延到了锁骨窝里。
周妙玄的身段比入宫时丰腴了一圈,该饱满的地方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成熟浑圆的韵味,腰肢却依旧纤细。
朱由校开始宽衣解带。
见皇帝如此有兴致,周妙玄也开始主动起来了。
“陛下今夜不必顾忌臣妾,臣妾在这儿,陛下想怎样都可以。”
而朱由校自然也不会客气的。
接着,便是天人交战,被翻红浪的戏码了。
一夜快活。
翌日清晨。
神清气爽的朱由校从养心殿寝宫醒来,宫人们早已备好盥洗用具。
他洗漱之后换了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用了一顿三十六道御膳的早膳,他每样都尝了几口,吃了个六七分饱便停下了。
膳后在殿前庭院中打了一套八段锦,又加练了一套五禽戏,身体活动开了,筋骨舒展开来,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习武练功这个习惯他已坚持了很多年,即便是政务最繁忙的时候也没有中断过。
打完拳他站在庭院里深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太液池上晨雾还没有散尽,几只白鹭在雾中时隐时现,远处万岁山的轮廓在天光中渐渐清晰。
然后他便重新坐回广寒殿的御案后面,继续处理政事。
诸事繁杂,天启七年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新政推行到了深水区,南征东吁的大军已经集结在边境,云南的土司们还在观望,江南的房地产乱象需要整顿,皇明第一军的筹建需要过问,倭国的留学生们已经进了诸夷馆...
每一样都不能拖,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拍板。
他把案上的奏疏分成几摞,一摞一摞地往下批,批到中午用了简单的午膳,又继续批到下午。
直到日晒三竿,殿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就此时。
西厂提督王体乾匆匆入殿,脚步急促。
他向朱由校行了一礼,双手捧起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折。
这份是从南边来的,从海路南征东吁的毛文龙发来的。
毛文龙率天津水师两万精兵和数万倭军降卒,从天津港起航南下,沿途在登州补给过一次淡水粮食,又在福建稍作休整,便直赴澳门。
与葡萄牙濠镜总督安杰丽卡完成海陆协同的战术对接之后,随即继续沿海路朝中南半岛方向开进。
毛文龙带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已有不短时日,算算航程和沿途停靠的时间,此刻该是舰队进入远海、与后方联络开始出现间歇性延滞的时节。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回急报,不像是例行汇报。
朱由校接过密折展开信纸,目光在字句间缓缓扫过,然而看到里面的内容之后,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了。
因为这信件的内容,可不算好。
朱由校将密折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二遍则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咀嚼。
读完之后他将密折搁在御案上,手指压在折面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黄骅和王体乾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他们都看到了皇帝脸上表情的变化。
从最初的平静,到眉头微蹙,再到下颌弧线猛地收紧,最后变成一种冷峻的、不动声色的怒意。
这种怒意比暴跳如雷更让他们心惊,因为皇帝真正动怒的时候从来不摔东西骂人,他只是沉默,而沉默之后的决定往往会让某些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份密折的内容有两个。
第一个,南征水师原计划在安南港口停靠补给,但是却被安南拒绝。
毛文龙在密折中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
东征水师从澳门启程后继续沿海路南下,按照兵部事先拟定的航线,舰队将在安南中部的岘港停靠,补充淡水、粮食和药材,让在海上连续航行了多日的士卒们上岸休整几日,再继续驶往东吁沿海。
然而当水师前锋抵达岘港外海时,派上岸交涉的通译却被安南方面挡了回来。
对方态度极其强硬,声称港口已奉阮主之命关闭,拒绝任何外国船只入港停靠。
毛文龙又派人尝试了附近几个较小的渔港,无一例外全被拒绝。
第二个,水师后方粮道遭到荷兰人袭扰,好几艘从福建出发运粮南下的补给船在海上被荷兰战舰拦截,有的被抢走,有的被就地烧毁。
毛文龙在密折中写道,荷兰人的战舰速度快、火力猛,护航的几艘明军老式哨船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船被劫走。
虽然损失的粮草数量暂时还不足以影响整个南征大军的供给,但如果荷兰人继续在这条航线上骚扰,后续的运粮船队将面临持续威胁。
朱由校看完了密折,冷哼一声。
“这个荷兰人,当真是不知死活。”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洋小国,它的名字朱由校已经记不清在多少份军报和密折中读到过了。
大明也与其交手多次,都是以大明大胜告终。
本来我没想那么快收拾你的。
大明征讨东吁,打的是中南半岛上的土地,与你荷兰人何干?
但显然他高估了荷兰人的智慧。
他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主动出手了,居然直接袭扰大明水师的后方粮道。
袭扰粮道就是参战,参战就是宣战。
荷兰人,你们是真的不知死活。
还有安南。
作为我大明藩属,我大明南征舰队要在你家港口停靠休整、补充粮水,你居然敢拒绝?
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国,这层宗藩关系从永乐年间便已确立。
虽然永乐之后大明在安南的实际控制力大不如前,但名义上安南国王仍然接受大明的册封,仍然定期向朝廷派遣使节进贡。
大明以宗主国之名调兵南征,藩属国有义务提供粮草、民夫和港口便利。
这不是请求,是规矩。
安南这次的行为,分明是将朝廷的合理诉求拒之门外。
不过后续信件的内容,也让朱由校了解到了安南为何如此。
安南如今正处于三国分裂之中,局势混乱。
名义上的共主是后黎朝皇帝黎神宗,但这位年仅十七岁的皇帝住在升龙城中,锦衣玉食,每日上朝不过是坐在御座上听着底下的臣子们念一些他大半听不懂的奏章。
他手中没有半分实权,出行的排场都要看他人的脸色,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朝堂上那方狭小的御座不过是郑氏用来张贴在政令封皮上的一块好看封泥。
北方的实际统治者是郑主郑梉,此人自称“元帅统国政清都王”,挟持皇帝坐镇升龙,以太阿倒持之势把持朝政。
南方则是阮主阮福源的地盘,他自称“辅国太傅”,定都顺化,控制着越南中部和南部的大片土地。
除此之外还有莫氏残余势力莫敬宽,割据高平一郡,在这片分裂的土地上保持着一小块相对独立的生存空间。
三方势力各据一方,彼此虎视眈眈。
第一次郑阮战争已于今年三月开始爆发。
至于原因,还得从几年前说起。
万历四十八年,阮福源正式拒绝向升龙朝廷缴纳赋税,切断了与北方的一切行政联系。
天启三年郑松去世,郑梉继位后多次派遣使臣前往顺化,要求阮福源臣服。
不仅要恢复缴纳赋税,还要进贡大象、海船、奇珍异宝,遣送嫡子入升龙为质子。
这些要求每一次都被阮福源断然拒绝。
双方在朝堂上、在使臣往来的文书里、在边境线上的无数次小规模冲突中反复拉锯,积怨越来越深,矛盾越来越尖锐。
到了今年三月,郑梉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以“抗命不臣”为由,挟持黎神宗亲征阮氏。
郑梉的军队从升龙出发浩浩荡荡南下,阮福源的军队从顺化北上迎战,双方在𤅷江一带对峙。
两军隔江相望,营帐连绵数十里,战鼓声日夜不歇。
在这样的情势下,无论是郑梉还是阮福源,对明国南征东吁的大军都抱有深深的忌惮。
他们生怕明国在这个时候以宗主国的身份插手安南内部事务。
如果明军水师在岘港停靠,阮福源担心明军会借此机会与郑梉达成某种默契,从背后夹击顺化。
郑梉则担心明军会支持阮福源,趁机削弱北方朝廷的实力。
因此不管是控制着北方港口的郑梉,还是控制着南方港口的阮福源,都拒绝明军靠岸。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与大明撕破脸皮,不便直接拒绝天朝水师的正当请求,却找了各种推诿拖延的借口。
港口淤塞、粮草不济、瘟疫流行。
用这些含混的借口将明军使臣挡在港外。
朱由校将这些信息梳理完毕之后,心中对安南的局势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但清晰归清晰,理解归理解。
你内部事宜是内部事宜,你们郑阮之间打生打死是你们安南人自己的事。
但作为大明的藩属,拒绝我大明的合理诉求,在宗主国的舰队需要补给的时候关上大门,这就不是你内部的事了。
我看你安南是想和倭国一般,成为我大明的行省了。
德川幕府当年也是这般桀骜不驯,德川秀忠也是这般自以为可以跟大明讨价还价,结果呢?
江户城破了,德川秀忠切腹了,德川和子如今在乾清宫里替朕端茶研墨,德川忠长在诸夷馆被洗脑,倭国全境变成了大明的白银提款机和人口来源地。
安南如果执迷不悟,未必不能步倭国的后尘。
况且在汉唐之时,安南本就是汉土。
从秦始皇置象郡,到汉武帝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安南被纳入中原王朝版图的时间长达一千多年。
直到唐末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安南才趁势独立出去。
大明收复安南不需要从零开始,从法理上追溯源头,那片土地本就是汉家故疆。
此次南征东吁,大军已在边境集结,水师正在海上航行,征伐的机器已经开动。
若你安南不识时务...
一个念头在朱由校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此番征东吁的兵锋顺势扫过去,未必不能将你安南一道收拾了。
届时,安南,便是我大明安南承宣布政使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