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石龙山上的硝烟尚未散尽。
白杆兵和沐家军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
秦良玉站在寨墙残垣的最高处,铁灰色的棉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已经连续几日没怎么合眼,双眼布满了血丝,但脊背依旧笔挺。
她身后站着秦邦屏、刀韫猛和沐忠显等将领,个个面带疲惫。
审讯俘虏的工作从清晨便开始了。
白杆兵中精通彝语的老卒和安效良带来的乌撒通译分成几组,对俘虏逐一讯问。
安边的去向是最关键的,安边不在俘虏群中,也不在阵亡者的遗体堆里。
昨日寨破时场面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消失的。
安补鲊也不见了,安设科和安奈科倒是被堵在了寨中,但他们闭口不肯说安边的下落。
真正的突破口来自几个低级彝族士卒。
这些人大都是四十八营火的村寨武装,不是安氏家族的核心私兵,对安边的忠诚度本来就不算太高。
被俘后惊魂未定,被白杆兵的老卒拎到一旁稍微一问便什么都说了。
他们不知道安边的具体计划,只知道安边带的人不多,是趁着昨夜明军主攻东面寨墙时从后山悬崖方向走的,当时天黑雾大,又有安设科带人在寨前虚张声势,明军完全没有察觉。
与此同时,散在石龙山周围各条山道上的白杆兵和沐家军哨卡也陆续派人回来报告。
昨夜有零星的黑彝武士从不同方向试图穿过封锁线,有的被哨兵截杀,有的则摸黑钻进了林子。
这些零散遭遇的地点,如果在地图上一一标注,恰好能连成一条线,从石龙山西侧的后崖断壁一路蜿蜒向东,指向水西方向的深山。
秦邦屏亲自带着几个向导把这些遭遇点逐一核对了一遍,回来时面色凝重,走到秦良玉身边低声道:
“经略公,安边是往水西方向遁去的。”
秦良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水西如今兵力空虚。
驻守的明军不过千余人,还分散在各处寨堡和驿道隘口上,主力全压在沾益这一线。
安边是水西本地人,熟知山川道路,山中又藏匿着安邦彦的残余势力。
一旦他在水西站住脚,啸聚旧部,后果不堪设想。
安效良站在不远处,听到秦邦屏的话后脸色变了。
“水西空虚,必须迅速知会水西方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如今水西是他的根基所在,改土归流的田亩清册、户籍登记、驿道修筑,他投入在上面的心血不可谓不深。
安边此去若是真的在水西点起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朝廷的驻军,还有他安效良所有的政治资本。
说句难听的,如果安边真在水西东山再起,朝廷第一个怀疑他安效良是否暗中纵容。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犹豫。
“立刻用千里镜信息传递系统,告知水西的袁崇焕、卢象升二人,让其做好准备。”
“另外,秦邦屏、刀韫猛。”
秦良玉转过身看着两位将领。
秦邦屏抱拳待命,刀韫猛也跨前一步。
“你们率部,迅速支援水西,切勿让安边在水西掀起什么乱子。”
秦邦屏应了一声“末将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刀韫猛则是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被槟榔汁染红的牙齿,用他那粗粝的版纳口音说了一句:“安边跑不脱。”
然而就在秦邦屏和刀韫猛即将离帐时,沐忠显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问道:“秦经略,那这些人,如何处置?”
他指的是寨中那批俘虏。
安边只带走了数百核心精锐,但安设科、安奈科以及大部分的沾益土司兵都被留了下来,加上寨破后投降的,少说也有近两千人。
这些俘虏大多是沾益本地的彝人,有些是安氏家族的私兵,更多的是四十八营火的村寨武装。
他们中有不少是被裹挟来的,战斗力参差不齐。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追随安边抗拒朝廷大军,血战多日,手上沾了明军的血。
秦良玉站在营帐门帘前,冷哼了一声。
“必须杀之,以儆效尤。”
她的声音冷得让帐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首恶必诛。沾益叛军杀害我官兵,拒不受降,此时若不加以严惩,日后云南各土司谁还会把朝廷军令当回事?”
当日下午。
行刑在寨门外那片被炮火犁平的旷地上举行。
寨墙残垣下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安设科和安奈科被五花大绑着推上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百余名从俘虏中甄别出来的小头目。
大多是安氏家族的低级家将和四十八营火中的头人,每个人都是在讯问中被指认出来的。
安设科被推上台时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彝语,大意是“安邦彦在天上看着你们”。
安奈科则一言不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然后闭上了眼睛。
围观的除了明军将士,还有从山下被召集来的沾益百姓,寨中的妇孺老幼,以及周边几个村寨的土民。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叛军的家属,秦良玉特意让他们到场观刑。
行刑前秦良玉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命人用汉彝双语宣读了一行判词:
沾益诸犯,叛军从贼,抗拒天兵,依法处斩。
白杆兵的行刑手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安设科直到刀落前仍将头昂得笔直,瞪圆的眼里满是不甘。
他们身后那一百余颗人头陆续落地,旷地上的黄土被血浸得发黑,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但没有人敢出声喧哗。
安效良站在秦良玉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求情的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喉结在皱巴巴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选择沉默。
“背叛的下场,便是如此。”
秦良玉的铁血,让所有人都凛然,不敢再造次了。
杀了人之后,秦良玉没有停下来。
她让人把沾益各土目召集到寨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按着皇帝的意思开启诉苦大会。
沾益的土目们接到传召时个个心头打鼓。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刚刚看过安设科和安奈科人头落地的场面,不少人吓得腿脚打软,但又不敢不来。
到了会场,看到秦良玉端坐在一张从寨中搬出的粗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排持枪而立的军士,旁边还站着两个从云南巡抚衙门调来的汉人文吏,心里多少都明白,今日这笔账终于要当面清算。
诉苦大会的办法是袁崇焕、卢象升两人在水西推行过的,听说是皇帝陛下的手笔。
秦良玉在奢安平定后见过详细章程,之后得知,诉苦大会的效果非常好,能很快收拢民心。
如今照搬到沾益,倒也得心应手。
但与在水西时不同。
水西的诉苦大会主要是让土目互相揭发,而沾益的情况更为特殊。
安边在沾益经营十年,盘剥百姓极深,这里的土民对安氏积怨已久,只是从前敢怒不敢言。
秦良玉略作思忖便改了主意,让人到寨外召集百姓。
沾益本地的普通彝民,四十八营火的寨民,石龙山下种田的、打猎的、放羊的,凡是有冤屈的,都可以到会场上来当面诉说。
这命令一下,起初百姓们还不敢相信。
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来只有土目审百姓,没有百姓告土目的道理。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先试探着走了过来,发现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土目们此刻都低头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而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明军女将虽然面色冷峻,但并没有阻止他们靠近。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寨中、从山下涌了过来,将寨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彝族老妇。
她颤巍巍地指着土目群中一个胖大的中年汉子,用彝语大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通译在旁边低声翻译给秦良玉听:
这老妇的儿子三年前被那个土目强征去给安边修山寨,活活累死在采石场上,连尸体都没还回来。
她去找土目讨说法,被土目的家丁用棍棒赶出门,还抢走了她家仅有的两只山羊。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便跟着站了出来。
一个瘸腿的中年猎户拄着一根粗木棍走到人群中央,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上一道狰狞的旧刀疤。
他说那是安边手下的头人安奈科带人抢他家的猎物时砍的,因为他不肯把打到的一头野猪交出来。
另一个年轻的彝妇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哭着说去年安边加征粮税,把她家过冬的荞麦全部收走了,孩子饿得直哭,她丈夫去粮仓偷了一把荞麦被抓住,被吊在寨门口的大树上活活打死了。
一个老头控诉安边把他的祖传猎场强占了,把他全家赶到了山下的烂泥滩上种地,
每年还要交一半的收成给安边。
一个半大的少年说他阿爹被安补鲊拉去当了黑彝武士,从此再也没回来,他阿妈哭瞎了眼睛,去年冬天也死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控诉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只是一两个胆大的,到后来变成了争先恐后。
老人、妇人、猎户、佃农,一个接一个地跪到秦良玉面前,用彝语夹杂着磕磕绊绊的汉话,把安边和那些土目们这些年在沾益犯下的罪孽一件一件地倒出来。
他们的声音有的嘶哑,有的哽咽,有的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爆发的愤怒。
围观的百姓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哭,跟着骂,有人把揣在怀里的石头朝那些土目砸过去,被军士拦住,却拦不住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秦良玉让两个文吏把这些控诉一字一句地记下来,每一条都让控诉者和被控诉的土目当场对质。
几个罪大恶极的土目被百姓们轮番指证,强占民田、私设牢狱、杀人害命、勾结东吁,秦良玉连审第二遍都没有审,直接让军士拖出去就地问斩。
人头落地,在场百姓中有人当场跪下磕头痛哭,有人朝着那几具尸体啐唾沫。
其余罪不至死的土目,秦良玉当场宣布朝廷的处置。
撤销世袭土职,没收非法所得田产,本人随军听用或编入屯田营。
一套流程下来,从诉苦对质到核定罪名再到宣判处决,前后不过大半日。
沾益的旧土司体系在这大半日里被拆得七零八落。
民心由是稳定。
那些原本对朝廷抱有戒心的土民们看到朝廷当真替他们做主,那些欺压了他们多少年的土目们一个个伏法,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紧接着秦良玉趁热打铁,让明人官吏与安效良派来的乌撒吏员协同行动,当场开始清丈土地、登记户籍、编定里甲。
从前安边统治时期那些隐匿不报的田产、瞒报的人口、私征的赋税,在诉苦大会的威慑下根本没有藏匿的余地。
土目们死的死、撤的撤,剩下的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在清丈时做手脚。
改土归流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之前在石龙山上与安边鏖战时谁也没想到沾益的善后可以推进得这样利落。
沐忠显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
安效良站在他身侧,良久没有说话。
两人心中十分震动。
若这一套在西南推广下去。
诉苦大会先行瓦解旧土司的根基,清丈土地紧随其后钉死流官体系的经济基础,朝廷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把推过去。
恐怕当真能够在十年之内完成基本上的改土归流。
到那时候,西南不再是土司的西南,而是朝廷的西南。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个人的心头升起,但两个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安效良是震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只感觉西南,以后绝对是大明的西南了,他也唯有抱住大明这条腿才能有富贵了。
反抗大明,死路一条!
沐忠显则是沉默中带着几分警觉。
他在想,沐家世镇云南两百余年,朝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势过。
改土归流这把刀今日砍在沾益,明日就会砍到下一个土司头上,总有一天会砍到沐家自己身上。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下头,却无言以对。
好在...
如今沐府顺服,想来,陛下也找不到什么借口罢?
然而...
他却是不知道,一份被审问出来的密信的内容,在今日,已经是通过锦衣卫的渠道,上报入京了。
...
另外一边。
水西大山深处,一片名为野狼箐的密林中,安边的队伍是人困马乏。
从沾益石龙山后崖遁走时,安边带了数百名黑彝武士,只带了少量干粮和箭矢,轻装疾行。
但他还是低估了从沾益到水西这段山路的艰险。
前几天还能在山道上找到几个寨子,搜刮些麦和熏肉,后几天连寨子都没有了,只有无穷无尽的密林、断崖、山涧,和终日不散的浓雾。
到进入水西地界时,原来的几百人队伍只剩下不足两百人还能站起来,其余的倒毙在沿途的山沟里,有的被匆忙掩埋在浅土中,有的干脆连埋都没力气埋,只是被拖到路边用枯枝盖了盖。
“还有多远?”
安边哑着嗓子问安补鲊。
他也快撑不住了。
他是土司,平日里锦衣玉食,但这一路的饥饿和疲劳让他那张本来方正的脸削下去了一大圈。
“翻过前面这道山脊,就进入水西大山了。”
安补鲊用刀鞘指着前方一道被浓雾半遮半掩的山脊线。
“阿勒的人以前在这一带活动,属下记得他们在山脊北面有一处隐蔽的溶洞,以前是用来藏粮的,现在应该还在。找到那处溶洞,就能找到阿勒。”
安边的眼睛亮了。
阿勒是安邦彦旧部中唯一还在水西大山里坚持抵抗的小头目,手下还有不少悍勇的老卒。
只要找到阿勒,他就不再是带着百来个残兵败将的败军之将,而是重新拥有一支能与明军周旋的力量。
他往前走,身后的黑彝武士们也咬紧牙关跟上,连那些发着高烧、伤口化脓的人都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翻过这道山脊就有活路。
然而,他寄予厚望的阿勒,此刻却不在溶洞中等着接应他。
阿勒正站在溶洞外的密林深处,恭恭敬敬地拜见两个明人流官。
密林里光线昏暗,高大的云南松和野樟树遮天蔽日。
林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叫几声,叫声在密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那两个明人流官,正是水西知府袁崇焕与永宁知府卢象升。
“前方探报,已经发现了安边的踪迹。”
“还有不到半日,便会到此处来。”
卢象升和袁崇焕早在几日前便接到了秦良玉从沾益发来的千里镜急报:
安边已从石龙山后崖遁走,方向水西,携数百黑彝精锐,意在投奔山中安邦彦残部。
对于如何处置这个送上门的猎物,两人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定了计。
定计的过程没有任何争论。
卢象升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袁崇焕看完加了两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算是敲定了。
他们在陕西廉政司共事两年多,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把每个细节都摊开来讨论的程度。
袁崇焕抬起头,他看向站在面前垂手而立的阿勒,道:
“依计行事。
你在安邦彦手下做事多年,是个聪明人,此番若是立功,朝廷不吝封赏。
只要安边的事办得漂亮,你以前的罪责,一笔勾销。”
阿勒听到这话,垂手躬身的姿态又压低了半寸。
“多谢知府!”
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去了。
这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曾在安邦彦帐下带过千余叛军,在奢安之乱最猖獗时一度攻陷过好几座卫所寨堡。
秦良玉诛灭奢安之后,他被白杆兵一路追进深山,带着近千残部在暗无天日的密林里东躲西藏,渴了喝山涧水,饿了啃蕨根嚼野鼠,数个月没有吃过一粒正经粮食,头发胡须乱得如同野人。
他不是没想过投降。
但他不敢降,他在奢安之乱中手上沾的血太多,怕朝廷对他这种叛军老卒不会心慈手软。
他的旧部里流传着不少从水西寨子里听来的消息,说投降后被发配去矿山做苦力,或者被绑在木桩上由土民们一人一刀活剐,他越想越心惊,便一直撑了下来。
但袁崇焕与卢象升在水西搞起了诉苦大会。
这个他从山外探子口中得来的消息。
一开始并不觉得与自己有关。
诉苦大会是那些活着的土民诉土目的苦,跟他这些躲在深山里的叛军有什么关系?
随后他陆续听说,好些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土目在诉苦大会上被当众对质,百姓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他们的恶行,然后被拖出去就地问斩。
紧接着明廷又贴出告示。
只要下山投诚,登记姓名籍贯,就能领到土地。
不是安邦彦时代那种口头承诺,而是盖着朝廷官印、由两个文官亲自画押的田契。
阿勒起初不信,但每隔几天逃下山的人便多几个,刚开始还只是一些刚编入伙不久的新丁,后来连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也开始趁夜溜走,在夜间说去溪边解个手就再也没回来。
他所部的千人,不到十天,逃了个大半。
剩下的不是不想跑,是怕跑出去被明军当众砍头示众。
而阿勒自己也开始害怕。
再这么下去,再过几天自己的人头恐怕就被哪个急于邀功的旧部割了换田契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下山投降。
他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脚镣枷锁,被押到大方城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没想到袁崇焕只是让人给他松了绑,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得正好”,不但没有将其严惩,反而递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