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波绝对不能再做这个黔国公了。
一个九岁的黔国公,世袭的云南总兵官,沐家两百余年基业的继承人,心里装的是对朝廷的仇恨和对云南独立的妄想。
让他继续坐在那张世袭的椅子上,再给他十年长大,给他二十年掌权,云南会变成什么样子?
甚至于说,云南不能再交给沐府了。
西南改土归流已经是箭在弦上,沐府这块最大的绊脚石,是时候搬开了。
朱由校看向黄骅,目光冷冽如刀:“取云南沐家卷宗过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愣了一下。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走向司礼监档案库。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对宫中文书的存放位置了如指掌。
沐家作为世袭黔国公、云南总兵官,两百余年来的封爵谱系、历任黔国公的袭爵诏书、朝廷对沐府的赏赐记录、历任黔国公的考课与弹劾奏疏,全部在司礼监存档备案。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翻了好一阵,从一排紫檀木书架的顶层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上用铜钉嵌着一块标签,上书“云南沐氏世系卷宗”几个字。
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装订成册的文书,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用工楷写着“黔国公世系谱”。
朱由校接过卷宗,从第一页开始翻阅。
沐英生九子,长子沐春无嗣,黔国公爵位由沐英次子沐晟一系承袭。
沐晟传沐昂,沐昂传沐琮,沐琮传沐昆,此后代代相沿,一直传到沐叡,再从沐叡传到沐启元。
其母宋太夫人鸩杀亲子以保全沐氏满门,朝廷下旨沐启元追夺爵位,爵位由沐启元年仅九岁的嫡长子沐天波承袭。
这是主支的脉络,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继续往下翻,沐家的旁支谱系也在卷宗中。
沐英第三子沐昂的后裔分出数支,有的留在云南担任都司卫所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有的迁往南京或北京在五军都督府挂职,有的早已没落成了普通军户。
他在其中一页上停下手指。
沐昌元现任云南都指挥佥事,正三品武官。
如果要换黔国公,谁最合适呢?
朱由校看完谱系卷宗之后,心中已经明白了。
若沐天波因大错被废,沐氏嫡系已无近支可继。
朝廷与沐府只能从沐昂的旁支后裔中择贤而立。
最合理的人选就是沐启元的堂叔、时任云南都指挥佥事的沐昌元。
卷宗中关于沐昌元的履历记录得相当详细,旁边还夹着一份锦衣卫对沐昌元的评估密报。
沐昌元参与过两次重要战事:
万历三十七年平定武定阿克之乱时,沐昌元率本部千余人扼守禄劝要隘,挡住阿克叛军东出之路,为邓子龙的主力赢得了合围时间。
万历四十七年讨伐缅甸时,沐昌元随沐昌祚出征,在孟密之战中率偏师奇袭缅军侧翼,斩首百余级,缴获战象两头。
两次参战皆为实实在在的前线功绩,不是躺在祖荫上混吃等死的闲散宗室。
其为人沉稳持重、忠于朝廷,与云南巡抚、巡按关系融洽,深得滇省文武信赖。
锦衣卫密报中对他的评价相当正面。
不贪不占,不养私兵,不打骂百姓,不干预地方司法。
在云南都司任上十年,从未被任何一任巡抚或巡按弹劾过,这在大明武官中是极为罕见的。
年龄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军政经验丰富,可立即接管镇滇重任。
而且沐氏历史上有过先例:沐昆就是沐昂的后裔,以旁支身份入继黔国公,那是弘治十年的事,距今不过一百余年,宗法上和制度上都不存在任何障碍。
至于其他的人选,卷宗中也列了几个,但朱由校一一排除。
沐昌润,沐昌元之弟,云南中卫指挥同知,从三品武官,但军功较少、威望不足。
锦衣卫对他的评语是“为人谨厚,然才具平庸,不堪大任”,在军中混了十几年也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手下的卫所兵纪律松弛,连日常操练都不能保证满员。
把他放在黔国公的位子上,别说震慑云南土司,恐怕连沐府内部都压不住。
沐昌澄,沐昂远支后裔,云南右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年轻资浅、无独当一面经历。
锦衣卫密报中记载他年仅二十余岁,刚从父亲手中世袭了指挥佥事的职位不到一年,上任后除了在昆明城外的校场里练了几回马,连一次真正的边境冲突都没有经历过。
此人的性格倒是颇为勇武,但勇而无谋,容易冲动。
把云南交给他等于交给一个刚学会握刀的孩子。
朱由校将卷宗合上,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
德川和子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新茶,将茶盏放在御案上,然后悄悄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朱由校的思绪在脑海中飞快地盘旋。
让沐昌元做这个黔国公会有何影响?
宋太夫人会同意吗?
她亲手鸩杀了自己的儿子,为的就是保住沐天波的爵位,保住沐晟嫡支的传承。
如果朝廷废了沐天波改立沐昂旁支的沐昌元,她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在朱燮元面前低下去的头,全都白费了。
她在祠堂里对沐天波说的那句“沐家世代忠良”是真心话,但“世代忠良”的大前提是朝廷继续让她的血脉坐在黔国公的位子上。
如果朝廷把这个位子从她孙子手里夺走给了旁支,她还会忠吗?
而且。
其他土司会同意吗?
丽江木增、景东陶明卿、元江那恕。
这些铁杆亲明派或许不会反对,他们对朝廷的忠诚本来就不是建立在沐府身上的。
但那些摇摆观望派呢?
乌撒安其禄、镇沅刀氏、威远刀氏。
他们之所以还维持着对朝廷的最后一丝敬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沐府的存在。
他们不信任朝廷的流官,但他们认沐府这块牌子。
如果朝廷突然换了黔国公,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朝廷彻底吞并云南的开始,从而被逼反?
沾益还在用兵,石龙山上还在死人,安边还没有伏诛,如果此时再激起其他土司的连锁反应,云南就真的乱了。
最关键的是,朱由校虽然有锦衣卫的密报,但并没有沐天波谋逆的确凿罪证。
锦衣卫的密报上记录的是祠堂中一个洒扫老仆断断续续听来的几句话,沐天波在极度悲愤的状态下说出的气话。
这些气话可以被解释为谋逆的雏形,也可以被解释为一个九岁孩子在失去父亲之后的情绪宣泄。
如果宋太夫人咬死说这只是孩子不懂事说的胡话,朝廷拿什么来堵她的嘴?
虽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要杀一个臣子,不需要什么理由。
但沐府不是寻常臣子。
世镇云南两百余年的世袭国公,不是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废掉的,这需要能服众的铁证,否则朝廷在云南的权威会大打折扣。
以锦衣卫的能力,以这沐天波的不忠程度,要找到证据应是不难的。
朱燮元把他放在军中见习,让他跟在沐忠显身边,他迟早会在某个时刻露出马脚。
只需要等,等锦衣卫把更多的密报呈上来,等沐天波自己把他心里的反意变成白纸黑字的铁证。
但真要等证据齐备之后,让沐昌元去做黔国公吗?
朱由校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人选。
沐昌元确实比沐天波更忠于朝廷、更符合朝廷的利益,但正因为他更忠于朝廷,他做了黔国公之后,朝廷反而不好下手收回云南的权力了。
一个恭顺的黔国公依旧是黔国公,依旧是云南总兵官,依旧手握标营精兵,依旧对云南各级土司有着天然的号召力。
他再怎么忠于朝廷,也不可能主动把沐府的权力全部交出来。
两百年的基业,没有人会亲手葬送它。
若是他为黔国公,朝廷收回云南恐怕会更遥遥无期。
朱由校思绪良久,忽然将在一边给他按摩的德川和子揽了过来。
和子轻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僵,但随即便顺从地靠在了皇帝的臂弯里。
“如果要控制一地,如何才能最快?”朱由校问道。
德川和子知晓皇帝是询问沐府之事,但她作为后妃,岂敢插手政事?
她当即摇头:“妾身不知。”
朱由校没有松手,继续问道:“德川家在倭国是如何做的?”
他问的不是朝廷如何做,不是大明如何做,而是德川家,她自己的家族。
这个问法让和子无法再用“不知”来推脱。
德川和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在那一地扶持傀儡,让其与本土派争斗,最后德川家坐收渔翁之利。”
这不是她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这是她的祖父德川家康、她的父亲德川秀忠两代人亲手实践过无数次的家族智慧。
德川家从三河国一个小大名起家,最终夺取天下,靠的不是硬碰硬的血战,而是不断地扶持傀儡、分化敌人、坐收渔利。
关原合战中德川家康让丰臣家的旧将们自相残杀,大坂之阵中他利用浪人集团消耗丰臣家的最后力量,德川幕府建立后他在各地大名中安插亲藩和谱代监视外样。
这些都是德川家的家传绝学。
朱由校听完这三个词,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坐收渔翁之利!
在那一地扶持傀儡,让其与本土派争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与他心中正在成型的那个计划,不谋而合。
“不错。”
沐天波桀骜,在他心中已经是死人了。
从他看到锦衣卫密报上那句“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开始,沐天波这个名字就已经被从他的帝国版图上划掉了。
但他的目的并非仅仅是发泄自己的情绪,杀一个九岁的孩子解恨。
那是昏君才会做的事。
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掌控云南。
不是让云南名义上臣服、实际上继续由沐府当土皇帝,而是把云南真正变成大明的云南,变成朝廷的云南,变成他朱由校的云南。
如何掌控云南?
很简单!
让沐家人对付沐家人。
他铺开卷宗,让那两个名字并排而列。
一个九岁的沐天波,稚气未脱却在祠堂里咬着牙发誓要把云南从大明分出去。
一个四十余岁的沐昌元,沉稳持重忠于朝廷,等了小半辈子也没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这两个人不需要他去做任何推手,只要把他们放在同一片屋檐下,他们自己就会咬起来。
宋太夫人一定会护着她的孙子,因为那是她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血脉。
沐昌元则无论自己是否主动争取,都会被那个对朝廷表示恭顺的姿态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嫡系眼中想要夺走他们一切的外来者。
让宗族内部的裂隙自然撕裂,比朝廷任何一道削藩诏书都要锋利。
沐天波肯定不能随军作战了,要让他回昆明禁足。
他以年少为由将其从军中召回,留在沐府中,让锦衣卫的暗桩日夜盯着他,盯到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待其露出马脚之后再行罢黜,以确凿罪证废黜沐天波,跳过宋太夫人和整个嫡系老派势力的抵制,提拔沐昌元。
沐昌元做了黔国公,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宋太夫人和嫡系势力的反扑,他必须倚仗朝廷的支持才能坐稳这个位子。
倚仗朝廷的支持就意味着他必须出让一部分沐府的权力,等他把权力让得差不多了,朝廷在云南的流官体系也就彻底站稳了脚跟。
到了那时候,黔国公这个位子是继续让他坐,还是换别人坐,或者干脆不再设黔国公,全由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朱由校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朱由校,便是要做这个渔翁。
他不需要亲自下场去跟沐家撕咬,他只需要把两只鹬鸶放进同一片水域,等着它们自己打起来,然后他站在岸上收网。
“让信王到了云南之后好好考察沐昌元。”
朱由校转过身,对黄骅说道。
信王朱由检已经在去云南的路上了,带着监军的身份,带着亲王的权威。
朱由校要让朱由检在云南亲眼看看沐昌元这个人到底堪不堪大用。
如果堪用,就让他成为黔国公,成为朝廷收回云南的一块跳板。
如果不堪用,就另选他人,或者干脆不再设黔国公。
关键不是谁做黔国公,关键是朝廷要收回云南。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阻挠朕收回云南权柄!”
两百多年了。
云南之权柄也该回来了!
...
天启七年。
五月一日。
沾益州。
石龙山。
沾益城外三十里的石龙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孤峰突起于平坝之上。
此刻,这座原本荒无人烟的孤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随着秦良玉的五千白杆兵从昆明星夜兼程抵达,沐忠显率领的五千沐府标营从新化州赶来,再加上车里宣慰使刀韫猛带来的三千傣族土兵和杨嘉瑞的两千曲靖卫所兵,明军在石龙山外围集结了一万余大军。
此前三日,秦邦屏率领的白杆兵先锋已经连下河东营、炎方、松林三个外围据点,扫清了石龙山的所有屏障,将安边的黑彝武士彻底困在了山顶的寨子里。
四路大军如同四道铁箍,将石龙山牢牢锁死。
东面的主山道入口处,秦邦屏的两千白杆兵扎下了连绵的营寨。
青灰色的营帐沿着山道两侧排开,营门前挖了深达丈余的壕沟,竖起了一人高的拒马。
南面的山脊上,刀韫猛的车里土兵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
傣族士卒穿着五颜六色的藤甲,头上插着鲜艳的孔雀羽毛,手里拿着锋利的傣刀和涂了毒药的弩箭。
十几头训练有素的战象被拴在山脊后的树林里。
西面的河谷地带,杨嘉瑞的曲靖卫所兵封锁了所有可能下山的小路。
虽然卫所军的装备远不如白杆兵和沐府标营,很多士兵还穿着打补丁的号衣,手里的武器也是锈迹斑斑的刀矛,但他们世代居住在沾益,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北面的隘口是石龙山最险峻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突围方向。
沐忠显的沐府标营就驻扎在这里。
作为沐家的精锐,标营士兵个个装备精良。
四路大军,层层设防,将石龙山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人了,就连一只鸟,也很难飞出这座天罗地网。
秦良玉的中军大帐设在东面山脚的一块高地上。
大帐外,一面绣着“秦”字的白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经略公,所有要道都已经封锁完毕。”
秦邦屏走进大帐,躬身说道:
“山上的水源只有寨子里的一口水井,我们已经切断了所有的山泉溪流。只要围上三个月,他们就算不战死,也会被渴死。”
秦良玉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平定安边的叛乱,否则就会耽误征东吁的大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石龙山虽然险要,但寨子里储备的粮食和水,足够他们支撑半年。
围而不攻,只会白白消耗我们的粮草和时间。”
“那经略公的意思是?”秦邦屏问道。
“先劝降。”
秦良玉放下手里的铅笔,说道:
“派人上山,给安边送去劝降文书。
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投降,愿意服从朝廷征调,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保留他的土司职位,让他继续镇守沾益。
如果他执意顽抗,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是。”
秦邦屏点了点头,说道:
“我这就去找通译。”
当天傍晚,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通译,沿着之字形山道,朝着山顶的寨子走去。
走到离寨门还有一百步远的地方,寨墙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弓弦响。
“嗖!”
一支羽箭擦着通译的耳边飞过,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不停地颤动。
通译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白旗,大声喊道:
“不要放箭!我是秦经略派来的使者!有话要跟安土司说!”
寨墙上的黑彝武士们,一个个手持弓箭,眼神凶狠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犀牛皮甲的黑彝头人走了出来,冷冷地说道:“跟我来。”
通译连忙跟着头人,走进了寨子。
寨子里到处都是手持武器的黑彝武士,他们的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油彩,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寨子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土司府。
安边正坐在土司府的大堂里,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缅刀,正在慢慢地擦拭着。
“秦良玉派你来干什么?”
安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安土司。”
通译躬身说道:
“秦经略让我给您带一封信。
只要您愿意放下武器,投降朝廷,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保留您的土司职位,让您继续镇守沾益。
如果您执意顽抗,大军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说完,通译将劝降文书递了过去。
安边接过文书,看都没看,就撕成了碎片,扔在了地上。
“投降?”
安边冷笑一声,说道:
“我安氏世代镇守石龙山,从来就没有投降的道理!
回去告诉秦良玉,想要我安边的人头,就让她自己上来取!”
“土司,您三思啊!”
通译连忙说道:
“现在山下有一万多大军,石龙山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
后续还会有明军前来。
您就算再能打,也守不了多久的。
投降是您唯一的出路啊!”
“放肆!”
安边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
“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老奴给我吊起来!”
立刻冲上来两个黑彝武士,抓住了通译的胳膊。
“土司!饶命啊!饶命啊!”
通译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哭喊着。
安边没有理他,对着武士们说道:
“把他吊在寨墙外面,饿他一天一夜,然后放他下山。让他告诉秦良玉,我沾益安氏,宁死不降!”
“是!”
武士们拖着通译,走了出去。
很快,通译就被吊在了寨墙外侧的一根木桩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悬空,离地面有一丈多高。
山风吹过,他的身体不停地摇晃着。
山下的明军看到了这一幕,都愤怒不已。
“这个安边,太嚣张了!”
秦邦屏咬牙切齿地说道:“经略公,下令进攻吧!我一定要攻破寨子,把安边碎尸万段!”
秦良玉站在望台上,看着被吊在寨墙上的通译,脸色冰冷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进攻。”
翌日。
卯时。
三声炮响,划破了石龙山的寂静。
进攻开始了。
按照事先议定的顺序,第一波进攻的是五百名沾益本地的土司兵。
这些土司兵都是当地的彝族和苗族百姓,虽然装备简陋,大多拿着砍刀和木盾,但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石龙山的地形,脚步灵活,最适合用来试探守军的火力和兵力分布。
“杀啊!”
随着一声呐喊,五百名土司兵像一群敏捷的山羊,沿着之字形山道,朝着山上冲去。
他们弯着腰,利用山道两侧的岩石作为掩护,快速地向上推进。
寨墙上的安边,冷冷地看着冲上来的明军,没有立刻下令开火。
直到土司兵冲到了离第一道石墙还有五十步远的地方,他才猛地一挥手:“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像雨点一样,从石墙上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司兵,瞬间就被箭射中,倒在了地上。
有的中箭后惨叫着滚下了山道,掉进了旁边的石涧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便没了声息。
但是,后面的土司兵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放滚石!”
随着安边的一声令下,石墙上的黑彝武士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滚石和礌石,猛地推了下去。
巨大的石头,沿着山道轰隆隆地滚了下来,势不可挡。
“快跑!”
土司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两侧躲闪。
但是,山道太窄了,根本没有地方躲闪。
滚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第一道石墙前,瞬间就堆满了尸体和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