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机会此刻就摆在他面前。
在密林深处布下一个局,等着安边自己撞进来。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松针,对着阿勒道:
“等这边的事办完,你部中那些老兄弟,都会有好归宿的。”
阿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深深的对着袁崇焕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阿勒走后,卢象升从老樟树下走过来,负手站在袁崇焕身侧,望着阿勒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陛下的诉苦大会,简直就是天才般的构想。
这办法看起来简单,不过就是让百姓当众诉冤、让土目当面认罪,但用在西南这种土司盘踞了几百年的地方,比几十万大军还管用。
杀了土目,收了民心,分了田地,登记了户籍,一整套下来,土司的根基就被连根刨了。
若是西南都用这诉苦大会,恐怕改土归流不是问题了。”
袁崇焕想的却是更多。
他在陕西廉政司待了两年多,亲眼见过无数官场黑暗。
那些欺上瞒下的地方官,那些鱼肉乡里的胥吏,那些把朝廷赈灾粮款中饱私囊的府台高官,哪一个拎出来都不比云南的土司干净多少。
陛下的诉苦大会能把水西和沾益的土目连根拔起,若把这套办法搬到江南那些豪绅盘踞的地方去。
让佃户当众诉地主之苦,让织工当众诉机户之苦,让漕运的苦力当众诉漕帮之苦...
那又该如何?
但他在这个念头深处探了一下便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个方向如果继续往下推,牵连之广根本无法收束,会牵涉出一张布满朝廷命官、科道言官、地方勋贵的巨网。
到那时便是全国震动,远非改土归流这般局部铺开所能承受。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搁下。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安边的残部还在路上,沾益那边的改土归流才刚刚开始,水西的田亩清丈还没收尾,东吁的大战还没正式开打。
他把思绪拉回到眼前,望着阿勒消失的方向,缓缓说了一句:“先把安边收拾了再说。”
半日后,安边与安补鲊果然到了。
安设科和安奈科被留在沾益断后,如今不知死活。
安边那张原本方正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但当他看到溶洞口隐约透出的火光时,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他派遣人进入溶洞,打探情况。
未久。
阿勒从溶洞口迎了出来,见面便是一顿捶胸顿足的寒暄,用彝语连声说着“少主到了,属下日夜担忧”。
他立刻让人把溶洞里最好的铺位腾出来,又吩咐手下把存着的野猪肉和荞麦酒全部搬出来。
寨中的篝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炖着的野猪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脂在汤面上翻滚,酒坛子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安边与安补鲊连日奔袭,吃尽了苦头。
从沾益遁走时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这些天全靠猎取山中的野兔和挖掘蕨根充饥,嘴里淡得恨不得连树皮都嚼几口。
热乎饭更是没吃上几口,此刻见到满锅的肉和满碗的酒,再也顾不上什么土司的矜持,坐下来便是一顿猛干。
安边一手抓着半只野兔腿,一手端着酒碗,大口嚼着肉,大口灌着酒,连话都顾不上说。
安补鲊比他吃得还快,端起碗仰头就灌,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打湿了衣襟,用袖子一抹又继续喝。
那些随行的黑彝武士们也都围坐在篝火旁,如释重负地啃着骨头,火光照在他们满是灰土和汗渍的脸上,有人啃着啃着便流下了劫后余生的眼泪。
但不过一刻钟,情况便不对了。
先是外围的几个武士开始摇摇晃晃地倒下,起初安边和安补鲊还以为是这些人不胜酒力。
连日行军疲劳过度,空着肚子猛喝酒,醉了也正常。
安补鲊还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让人把他们扶到旁边躺下。
但喝着喝着,倒地的人越来越多,从外围蔓延到篝火近侧。
有人伏倒在粗木案上,酒碗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荞麦酒洒了一地。
有人头一歪靠在洞壁上,眼珠还在眼眶里缓缓翻白。
有人正扯着半块野猪肉往嘴里送,手便忽然脱力,肉块啪地掉在脚边。
安边与安补鲊对视了一眼,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边猛地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酒碗在石地上炸成碎片,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阿勒!”
他拔出腰间短刀,刀尖指向阿勒的方向。
刀尖在火光中微微晃动,不是因为蓄力,而是因为他的手在发软。
“你这是作甚?你是安家的家将!”
他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但声音已透着虚弱。
阿勒后退了几步,退到溶洞口火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站定,那张粗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是安邦彦的家将不假,但安邦彦死了,安家的天下完了。
他在山里像野人一样躲了数月,看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卒一个个逃下山去领田契,连他最信任的弟兄都在半夜里趁他睡着时起来准备投降。
他早已看明白了。
朝廷要收回西南,谁也挡不住。
与其替一个已经覆灭的安氏殉葬,不如换个活法。
“安家谋逆。”
阿勒盯着安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今水西是大明的,我阿勒,只忠于大明皇帝。”
安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暴起挥刀朝阿勒扑过去。
但连喝了数碗掺有蒙汗药的酒,毒性发作极快,刚迈出两步便浑身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短刀从松脱的手指间滑出去,在石地上弹了两下,被阿勒的脚踩住了。
他试着撑地重新站起,手臂却全然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洞口越来越模糊。
安补鲊挣扎着想去拔刀,手在腰间摸了两下都没摸到刀鞘的开口,然后头一歪栽倒在地,鼾声如雷。
阿勒俯下身将安边的短刀捡了起来,合入刀鞘,放到旁边不会被踩到的岩石台上。
然后又让人将安边与安补鲊五花大绑。
做完这些之后他直起腰,目光从躺在地上的安边身上挪开,扫过溶洞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彝武士,对身边的心腹吩咐了一句“把他们分开绑好”,便转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溶洞外的密林中,袁崇焕与卢象升还在原地等着。
阿勒快步走到袁崇焕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知府大人,安边与安补鲊已被拿下,其部下二百余人尽数绑缚。这些人如何处置?”
袁崇焕看了卢象升一眼,卢象升微微点头。
袁崇焕转向阿勒,道:
“将安边与安补鲊囚送至沾益,交由秦经略处置。
其余从犯,土目头人查明罪状后就地问斩,剩下的普通士卒,贬为挖矿奴隶。”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这一仗你办得很好,本官自会上报朝廷为你叙功。
你那些已经登记户籍的老部下,明天就可以跟着户房的吏员去分田。”
“多谢府台!”
阿勒抱拳谢过,不再多言,转身大踏步朝溶洞方向走去。
溶洞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彝武士被拖到洞外的空地上,手脚上的绳索勒得极紧。
冷水一桶接一桶地泼过去,有人被激得猛然呛咳,有人则连冷水都泼不醒,直到被同伴用力推搡才勉强睁开眼皮。
百户提着刀在俘虏中间穿行,对照名册逐一辨认,每认出一个土目头人便将其从人群中揪出来按跪在洞口的岩石前。
这些头人大多跟随安边多年,手上沾过明军和边民的血,罪状清晰,无需再审。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安边被绑在洞口旁一棵老樟树下,嘴里勒着麻绳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头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头。
每倒下一个他的喉咙里便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身子剧烈挣扎,绳索勒进皮肉里勒出了深红色的血痕,但押着他的卫所兵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原地。
安补鲊与安边绑在同一棵树上,只是闭着眼睛没有看。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结局,此刻安补鲊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嘣作响。
不到半个时辰,名册上的土目头人全部处决完毕。
剩下的俘虏被分成两批。
普通士卒被麻绳串成一串,由卫所兵押往水西矿场,等待他们的是终身的苦役。
少数受伤过重无法行走的,由随行军医简单包扎后留在溶洞中,交由阿勒手下几个本地人看管,待伤愈后再押往矿场报到。
事情都办完之后,阿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知府大人,我那些老弟兄,在寨子里分田的那批,往后还用得上刀吗?”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屯田营的编额还有空缺,愿意继续吃兵粮的可以到屯田营那边报到,编入山地哨队,专司熟悉山情的斥候。
不愿再摸刀的就在分到的田上种地纳赋,跟其他编民一样。”
阿勒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什么也没再说。
他身后那些刚被赦免的老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刚拿到手的田契折好塞进怀里贴身藏好,粗粝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表情。
这是不用担惊受怕、终于上岸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哪怕是彝族百姓,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若是能够活下去,谁愿意造反呢?
之后,便是押送安边与安补鲊了。
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五日才从水西抵达沾益。
至于原因,还是因为路太难走了。
还有就是,安家的名声,如今是彻底烂了。
沿途山路崎岖,骡车在碎石道上颠簸不停,安边与安补鲊手脚上的绳索每日由押送的卫所兵检查两遍,夜里宿营时被分开羁押,由两班哨兵轮流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沿途经过几个村寨时,消息已经传开,寨民们纷纷跑到路边围观,有人指着囚车用彝语大声咒骂,有人朝车上扔烂菜叶和石子,砸得骡子惊跳不止,押送的卫所兵不得不在几个寨子外提前派人清道。
而在两人被押送到石龙山后。
之前处刑的高台上,血迹未干。
台下的旷地一大清早便围满了人。
石龙山周围四十八营火的寨民,沾益城中的百姓,还有从水西和乌撒交界处翻山越岭赶来的土民,拄着拐杖的老翁,背着孩子的妇人,扛着锄头的佃农,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
有人天不亮就在寨门外等着,有人带着干粮和水罐走了整整两天山路,只为亲眼看到安边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安边与安补鲊被押上台时,台下的哭声和咒骂声骤然炸开。
安补鲊始终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边则在被推上台时忽然猛烈地挣扎起来。
两个押着他的卫所兵被他肩膀猛地一顶,差点脱了手,不得不加上一个士卒上前合力按住他。
他披头散发,满脸灰土与血痂混在一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着彝语朝台下嘶喊:
“今天你们这些人跟着汉人一起背叛了我们!
沾益是安家的土地,我们是沾益的子孙,这片土地不是汉人的,是我们安家世代守护的!”
台下前排有几个老汉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们也是彝人,也是安氏家族的远支旁系,安边喊出来的那些彝语每一个字都砸在他们心口上,砸得生疼。
有人垂下眼帘,有人把脸别了过去,不敢看台上那个披头散发的土司,也不敢看身边那些正在咒骂的邻居。
他们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但更多的百姓,那些被安边压榨了半辈子的佃农,那些被安边强征过粮税、被安补鲊拉走过青壮的寨民,那些在诉苦大会上指着土目们的鼻子哭诉过冤屈的妇孺,对安边的嘶喊报以更猛烈的咒骂声。
那些咒骂像冰雹一样砸回去,用彝语,用汉话,用彝汉夹杂的土话,从四面八方涌向木台。
“ꀉꂿꅩꅨ!ꅢꀋꃀ!”(你这遭天谴的畜生!)
“ꋋꆹꀉꆿꑟ!ꀉꆿꀉꆿ!”(虎狼之种!虎狼之种!)
一个瘸腿的猎户拄着粗木棍挤到前排,用尽全身力气朝台上喊:
“ꀉꁌꆹꀋꃀꋋꄮꇫꐥꌠꉬ,ꅢꀋꃀ!”(我兄弟就是被你的人打死的,畜牲!)
“ꀉꂿꀋꁧ!ꀉꂿꀋꁧ!”(你这挨千刀的!)
更多的人用汉语喊叫着:
“砍了他!”
“还我儿子的命来!”
“安边你这畜牲也有今天!”
...
见差不多了,秦良玉便上前宣读判词。
她让人用汉彝双语宣读了判词:
沾益土司安边,勾结东吁,谋逆朝廷,抗拒天兵,罪在不赦;其从犯安补鲊,追随安边多年,多行不义,同罪处斩。
宣判毕,行刑手上前,拔刀,手起刀落。
安边与安补鲊的人头被提起来示众后,台下前排一个白发老妪忽然跪下来,朝秦良玉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她身旁更多人跪了下来,黑压压地矮了一大片。
旷地上的风很大,吹得那些人的头发和衣襟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秦良玉站在台上,风吹动她铁灰色棉氅的下摆,她看着台下跪倒的百姓,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下木台。
她没有对这一幕说什么感慨的话,但她吩咐身边的记室在呈送总督府的善后文书中加了一行字:
沾益民心已定。
但安边的死,并非是彻底的结束,他的人头,还有其他的作用。
安边的首级被用石灰腌制后装入一个漆木匣中,秦良玉命人快马送往东川土司禄千钟、乌撒土司安其禄、镇沅刀氏、威远刀氏等几个仍在观望的土司。
随匣送去的还有一封以总督朱燮元和经略秦良玉联名签发的钧令,措辞简单直接:
限尔等于指定之日前亲率部众至沾益、新化州听调,逾期不至者,以同谋论,安边便是下场。
安边从举旗顽抗到兵败被杀,前后不到一个月。
石龙山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都被攻破了,沾益数代人经营的土司根基连诉苦大会加清丈田亩半个月就推平了。
之前安边坐镇沾益时,多少次在这些摇摆的土司面前以安邦彦的盟约、以沾益天险、以黑彝武士的善战自夸,说朝廷兵锋再利也啃不动石龙山。
如今石龙山变成了一片焦土,黑彝武士或死或俘或被编入屯田营,安边自己的首级装在匣子里送到了他们桌上。
那些还在首鼠两端观望风色的土司们,收到那个漆木匣子之后,是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还有没有继续观望的资格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酝酿。
土司们从接到匣子到真正交出权力,之间还有漫长的拉锯。
他们可能会用各种理由拖延,可能会暗中串联试图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有个别铤而走险,不差再多流一次血。
但安边之死已经给他们划出了一条红线: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大明的刀是锋利的。
这个信号不需要任何文书来解释,漆木匣子里面的人头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威慑。
...
时间缓缓流逝。
转眼之间,便到了天启七年五月十五日。
远在数千里之外。
北京城。
琼华岛。
广寒殿中。
朱由校正靠坐在一张紫檀木雕云龙纹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刚从云南发来的奏报。
第一份是秦良玉和朱燮元联名呈送的关于沾益之战的报捷文书,详细奏报了石龙山攻克、安边斩首、沾益改土归流初步完成的经过。
若只看这一份,今日应当是个好日子。
安边伏诛,沾益平定,云南土司中又一颗钉子被拔掉了。
震慑之下,不管是云南改土归流,还是征东吁,都将顺畅不少。
第二份奏报,是锦衣卫从昆明发来的密报,内容与沐府有关。
确切地说,是与沐天波有关。
上次沐天波在祠堂中所言,已由锦衣卫暗桩详细记录在案,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已经是让朱由校震怒。
而这一次随密报附上的,还有一份更致命的证据。
锦衣卫从沾益找到了沐天波在战前派遣亲卫送往石龙山的密信原件。
信中详细告知了朱燮元已经掌握安边暗中联络东吁的证据,并且告知朱燮元已得到皇帝密诏“诛安边以儆效尤”,还将征讨沾益的兵力布置和行军路线也一一列明。
朱由校将千里镜密报缓缓折好,放在御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侍立着的太监宫女们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皇帝。
而此刻。
大明天启皇帝对沐府的杀意已至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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