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既然已经决定在巴达维亚留驻一支分舰队,便没有直接从巴达维亚启锚回国。
他在给毛文龙与大明皇帝陛下的呈报中已经说明了:
此番奇袭巴达维亚虽已达成驱荷之既定目标,然南洋诸国对大明之态度尚未明朗,若舰队匆匆撤离,恐番邦以为大明只图劫掠而无久远之志。
故属下拟率舰队巡弋爪哇、马六甲诸国,示以天威,结以盟好,助我大明南征东吁。
他将呈报封好交给快船送往磅逊,又让苏鸣岗从华人甲必丹中挑选几个精通马来语和各地方言的翻译随舰队同行,然后便率舰队启程东行。
舰队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中爪哇的马塔兰苏丹国。
马塔兰的都城克尔塔坐落在今日惹南郊的火山脚下,离海岸有一段距离,需要沿河而上。
郑芝龙将主力舰队停泊在河口,只带了虎贲号和几艘吃水较浅的护卫舰沿河驶入。
船队经过时,那些农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来望着河面上那艘高耸入云的巨型战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椰子。
几个半大的孩子沿着河岸追着船跑,一边跑一边用爪哇语大声喊叫着什么,翻译告诉郑芝龙,他们在喊“浮在海上的山”。
虎贲号抵达克尔塔城外,马塔兰苏丹阿贡已经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摆开了迎接的阵势。
数百名身穿鲜艳纱笼的宫廷侍从分列两行,手持长矛和铜锣。
数十头披挂着金线锦缎的战象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两侧,象背上骑着赤裸上身、头缠红巾的象夫。
然而当虎贲号那高耸的桅杆出现在河面上时,那些战象显然是被这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惊到了。
它们不安地甩动着长鼻,发出低沉的吼声,象夫们拼命拉扯着缰绳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苏丹阿贡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锐利如鹰。
他骑着马,站在王宫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簇拥着数十名王族成员和重臣,面上保持着尊严的从容,但紧握剑柄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这辈子征战无数。
从泗水打到马都拉,从井里汶打到帕蒂,麾下兵力号称十万之众。
但眼前这艘战船和之前巴达维亚城破的消息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从脊椎骨往上升的寒意。
不到一日就攻破了荷兰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巴达维亚城堡。
他绝对做不到。
而眼前这些明军,一天就拿下来了。
大明的强大,让其忌惮,甚至恐惧。
至于原因,很简单。
此刻马塔兰国内的处境并不算安稳。
今年早些时候,北海岸帕蒂的贵族勾结他宫廷中的反对派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他亲自率军北上平叛,屠灭了帕蒂的王族,将参与叛乱的贵族全部处决,株连甚广。
这场平叛虽然迅速,但也让北海岸元气大伤,大片稻田无人耕种,港口上的贸易也因为战乱中断了数月。
更早之前他下令屠杀乌莱玛的事至今余波未平。
乌莱玛是伊斯兰教的传教者,在爪哇民间的威望极高,他当年为了巩固世俗权力,一次性处决了数千名乌莱玛。
这一举动虽然在政治上铲除了宗教势力对王权的掣肘,但也让民间时不时便有反抗他的宗教百姓。
那些乌莱玛的追随者至今仍在暗中活动,民心动荡不止。
所以当郑芝龙在宫廷侍卫的引导下穿过广场走向王宫正殿时,阿贡已在心中将他的来访迅速估了一遍。
只要对方不是来对马塔兰动手的,其余条件都可以好好商量。
双方在正殿中落座,按爪哇礼节互相致意之后,郑芝龙没有多做寒暄,便通过翻译表达了自己的来意。
“苏丹殿下,此番明军奇袭巴达维亚,驱逐荷兰,并非要吞并爪哇,而是要在这片海域恢复大明与诸番之间中断已久的朝贡贸易。
大明愿与马塔兰建立正式的朝贡关系,互派使臣,互通贸易。
大明商人可以到马塔兰的港口经商,马塔兰的商船也可以到大明的天津、广州、泉州和月港贸易,关税从优。”
翻译将郑芝龙的话逐句翻译过去,阿贡听完之后,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与身旁一位缠着白色头巾的老臣低声交谈了几句。
那老臣是马塔兰的首席维齐尔,是阿贡的智囊。
短暂的商议之后,阿贡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一个极为得体的笑容。
“提督远道而来,马塔兰不胜荣幸。
大明乃东方天朝,我马塔兰世居爪哇,素仰上国之威。
今日提督大人亲临,愿与我邦修好通商,此乃马塔兰之幸,亦是我爪哇百姓之福。”
他端起金杯,朝郑芝龙微微一举,椰酒的清甜香气从杯口溢出。
“马塔兰愿意加入大明的朝贡体系,愿承认大明为宗主国,每年遣使进贡。”
做出此举,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本来就不是荷兰人的盟友。
荷兰人盘踞巴达维亚的那些年里,马塔兰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库恩那个红毛鬼,仗着坚船利炮,在爪哇海上来去自如,不仅强占了马塔兰的港口,还截断了他们与柔佛、万丹之间的贸易航线。
阿贡的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要夺回雅加达港,但到死也没能踏进那座城堡半步。
阿贡继位那年,曾率领近万大军围攻巴达维亚,在城墙下与荷兰人激战数日,最终被城堡里的重炮轰得溃不成军,撤回克尔塔时部队损失惨重。
这些年来他韬光养晦,统一了中爪哇和东爪哇,降服了马都拉和泗水,但巴达维亚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今大明替他拔了这根刺,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大明示好的理由。
当然。
他也清楚朝贡体系意味着什么。
他是雄主,不是傻子。
朝贡,名义上是藩属对宗主国的尊奉,实际上就是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
从此以后,马塔兰的外交就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了。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不承认又能如何?
大明有能力在一天之内摧毁荷兰人经营了十几年的巴达维亚城堡,就有能力在一天之内把他的克尔塔也变成废墟。
与其硬抗,不如先接下这面旗,看看大明到底想要什么。
况且朝贡体系对马塔兰也并非全无好处。
大明承诺的互通贸易、关税从优,一旦兑现,马塔兰的商船就能直接进入天津、广州和泉州的港口,不必再受荷兰人的中间盘剥。
这笔买卖,短期来看不算亏。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然而当郑芝龙放下金杯,话锋一转,提出要马塔兰为大明征讨东吁提供民夫、粮草和仆从兵时,阿贡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提督有所不知,马塔兰今年刚经历了一场大乱。
粮草储备实在不算充裕,民夫的征调也需要时日。”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郑芝龙脸上移开。
“泗水和马都拉是新附之地,人心未附;井里汶又倒向了万丹,西部边境不稳。
眼下这个时节,本王实在是抽不出太多的兵力远赴异国。
提督大人明鉴,此事并非本王不愿相助,实在是力有不逮。
容本王与群臣商议之后再作答复,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他需要看一看。
看大明是不是真的有能力一口吞下东吁,看大明舰队的实力还能维持多久,更看万丹那边的反应。
如果大明在东吁的战场上受挫,那么提供援助的马塔兰就会承受荷兰人卷土重来的风险。
如果大明真的把东吁打下来了,那么大明在中南半岛的势力将全面覆盖马塔兰的北疆。
届时他再主动提出增派兵力也不迟。
他是玩政治的老手,深知在强者面前,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立刻表态,而是让强者知道自己有用,却又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郑芝龙对这个国王的想法心知肚明。
阿贡是在拖,也是在等。
郑芝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酒宴上,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阿贡让人端上了烤乳猪、椰浆饭和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金杯中的椰酒换了一轮又一轮,侍从们赤着脚在殿中来回穿梭,爪哇乐师在殿角弹着竹制的邦邦琴,琴声清越悠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郑芝龙忽然放下手中的金杯,用一种极为随意的语调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有件事顺便提一下。
巴达维亚城破之时,城中荷兰守军自知不敌,企图焚毁商馆中的货物以阻我军缴获。
所幸我军动作够快,火势未及蔓延便被扑灭了。
清点战利品时,发现商馆中有好几间货栈,存放的货物并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财产,而是马塔兰商人寄存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名下的。
苏鸣岗苏城主已经在巴达维亚商馆腾出了几间仓库,将这些货物妥善保管。
本督本打算让苏鸣岗尽快安排把这些货物归还给原主,也好让马塔兰的商人们安心。
毕竟朝廷出兵是为了驱荷,不是为了损害番邦商贾的正当利益。”
他刻意顿了顿,端起金杯又呷了一口椰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阿贡的脸。
阿贡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握着金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些。
“不过,若是苏丹殿下觉得朝廷征讨东吁的请求不便应允,朝廷这边也不便强求。
只是巴达维亚如今百废待兴,我军又在备战东吁,人手紧张。
这批货物一时半会怕是腾不出人手来处理,大概也只能暂且一并列入战利品清册,先随舰队运回国内封存了。
等什么时候腾出手来,什么时候再慢慢清退,苏丹殿下以为如何?”
阿贡放下了酒杯,他沉默了片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提督对马塔兰商人的关照,本王深表感谢。
本王希望那些商人能亲自到巴达维亚去,当面感谢提督大人的恩情。”
“至于征讨东吁的事,提督大人不必急于一时。本王明日便召集重臣详加商议,定会给大人一个答复。”
郑芝龙举起金杯,朝阿贡遥遥一敬,嘴角的笑意依旧淡然:“那就有劳苏丹殿下了。”
酒宴散后,阿贡亲自将郑芝龙送到宫门外,两人在殿前广场上并肩站了片刻,互相道了别。
接下里。
郑芝龙在克尔塔又逗留了一日。
第二日,他没有再派人去王宫催问答复,而是让虎贲号的炮手在城外河道上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实弹射击演示。
大明火炮的威力巨大,射速极快,阿贡的几名重臣站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个个面色发白。
若是这个火炮对上他们,恐怕他们瞬间便会化为齑粉。
炮击演示结束后,郑芝龙又让随行的建州女真兵卒在河岸上进行了短距离的步战演练。
数十名建州女真士兵身着重甲,手持明晃晃的腰刀,从河滩上一字排开,随着百户一声令下,如狼群般呼啸而出,挥刀劈砍绑在木桩上的草靶。
刀光过处,草靶纷纷碎裂,碎草和木屑飞溅在空中,被河风吹散。
广场上围观的马塔兰士兵和宫廷侍从们看得目瞪口呆。
大明不仅武器装备领先,这兵卒更是悍勇,这身穿厚重甲胄的明军,恐怕可以以一敌十罢?
马塔兰人心中明白,他们绝对不是大明的对手!
苏丹阿贡也亲自看了整个过程,之后,很是从心的表示愿意协助大明征讨东吁。
大明实力如此强大,东吁绝对不是大明的对手。
此刻归附,尚且在强者一方。
总比被大明征讨好!
昨夜他已经想明白了。
大明强大,绝对不可触怒,更不能与之为敌。
而且,大明远在千里之外,难以真正掌控他们。
一百多年前,大明在旧港设立旧港宣慰司,但过了几十年,还不是没了?
所以,只有等东吁灭亡,大明皇帝怒火发泄出来了,等大明皇帝的目光,从南洋转走,十几年后,南洋,依旧是他们做主的。
当然...
换做是以前的大明,确实如此。
但如今的大明,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只是这个阿贡,还在用之前的眼光看待大明罢了。
对于阿贡的识时务,郑芝龙甚是满意,宽慰一番,并且将巴达维亚的马塔兰商货交还。
其实也没有多少,合起来也就几万两银子罢了。
能够换取马塔兰的征东吁援助,这很值得。
郑芝龙完成自己的目标之后,也没有在马塔兰逗留。
第二日清晨。
舰队便驶离了克尔塔,沿爪哇岛北岸西行,绕过巽他海峡,前往爪哇岛最西端的万丹苏丹国。
万丹是爪哇最古老的穆斯林王国之一,也是最早与欧洲殖民者打交道的地方。
荷兰人在万丹的势力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但天启年间荷兰人的重心转移到了巴达维亚,万丹的港口贸易随之衰落,国力也不复当年。
虎贲号驶入万丹港口,岸上的景象与克尔塔截然不同。
没有成排的战象,没有数百人的宫廷仪仗,只有几十名手持长矛的港口卫兵零散地站在栈桥两侧,队列稀稀拉拉。
万丹苏丹阿布·马法希尔·马哈茂德·阿卜杜勒·卡迪尔,此人年纪不大,不过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巾上缀着一枚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
他是已故老苏丹的第四子,原本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但他的三个兄长都在与荷兰人的战争或宫廷阴谋中相继丧命,王位最终落到了这个从未接受过治国训练的年轻人头上。
他继位时万丹已被荷兰人渗透得千疮百孔,各港口的商税大半要交给东印度公司做“保护费”,王室的收入连维持宫廷开销都捉襟见肘。
因此他对郑芝龙十分恭顺,以至于到了谦卑的地步。
双方的会面在王宫的正殿中举行。
郑芝龙没有绕弯子,依旧开门见山。
“苏丹殿下,此番明军奇袭巴达维亚,驱逐荷兰,并非要吞并爪哇,而是要在这片海域恢复大明与诸番之间中断已久的朝贡贸易。
大明愿与万丹建立朝贡关系,互派使臣,互通贸易。
大明舰队在巴达维亚留驻,可以保证万丹不受荷兰人的再次侵犯,也可以防止马塔兰的扩张威胁万丹的边境。”
“作为回报,万丹需要为大明征讨东吁提供后勤支援,粮草和民夫,数量不必太多,但必须在雨季到来之前到位。”
他说话的态度,明显比在在克尔塔的时候更强硬。
之所以如此,很简单。
弱国无外交。
对阿贡好言好语,那是因为马塔兰有实力,阿贡手里有筹码,双方可以谈,可以磨,可以在酒宴上你来我往地试探底线。
但万丹不同。
万丹的军队比马塔兰差得多,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没有。
港口贸易又依赖大明的武力保护。
万丹根本没有拿捏大明的资格,所以郑芝龙也就没有必要像在克尔塔时那样绕弯子。
翻译将他的话逐句转译。
苏丹阿卜杜勒听完翻译之后,几次张口想说什么,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阿卜杜勒只挤出了一句话:“小王需要与大臣们商议。”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旁边几位老臣,像是在寻求支持。
几个大臣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那位手杖一直在抖的老臣凑到阿卜杜勒耳边低语了好一会儿,语气听不出是劝还是谏。
交头接耳了一阵之后,阿卜杜勒才转回来,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暂时答应了郑芝龙的要求,只是声音里仍然透着一股迟疑。
“本王……本王算是答应了,不过,大明的要求,有些苛刻了。”
郑芝龙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苏丹殿下若是觉得大明的条件苛刻,不妨再仔细想想。”
“荷兰人虽然暂时被赶走了,但巴达维亚只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设在东方的贸易总枢纽,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绝不会就此罢休。
荷兰人几十年的香料的利润养肥的股东,他们不会因为丢了一座城堡就认输。
本督的舰队按朝廷的调度,很快便要回师磅逊,继续配合南征东吁的大军。
到那时,若荷兰人卷土重来,苏丹这万丹的港口拿什么来守?”
苏丹阿卜杜勒听完这话,脸色格外难堪。
阿卜杜勒几次想开口辩解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声。
郑芝龙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片刻之后。
阿卜杜勒选择妥协。
“万丹……愿意加入大明的朝贡体系,也愿意为明军提供粮草和民夫。”
阿卜杜勒心中对郑芝龙有些埋怨。
这和他想象中的大明不一样!
他虽继位不久,却从小就听宫里老臣讲过百年前唐国(大明)的故事。
那些随郑和宝船来到万丹的使臣,捧着的瓷盘里盛满了丝绸和金银,见人就发,从苏丹到港口的渔夫,只要跪下磕头便有赏赐。
那舰队在港外停了整整半月,临走时留下了满地的礼物和万丹供奉天子的回礼。
他从老臣口中记下了那些细节,也深信天朝再度来临时应当仍是那副模样:
大方、不计成本、甚至带着几分不在乎买卖的阔气。
可眼前这个大明的提督既没有发赏赐,也没有提回礼,开口便是朝贡册封、驻军联防,接着就是粮草民夫的清单。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温厚如春的大明截然不同。
阿卜杜勒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那片北方洋面背后的帝国。
大明,你变了!
郑芝龙在万丹城逗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苏丹阿卜杜勒让人将万丹王室的粮库清点了一遍。
万丹的家底确实不厚。
荷兰人垄断了爪哇海的贸易之后,港口的商税大半要上缴给东印度公司,王室的收入主要靠向农户征收实物税。
粮库里的稻米大多还是去年的陈粮,新米要到下个月才能入库。
但阿卜杜勒不敢怠慢,他知道自己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尽其所能地凑。
他在签署了同盟条约之后又单独召见了几位负责地方税粮的帕蒂,让他们分赴各自辖区征调附属部落的存粮。
各部落接到征调令时并非毫无抵触,其中有两位部落头人托人带了话过来,说今年春稻欠收,是否能换成椰干和硬木代替粮草。
阿卜杜勒让总管当着通译的面直接在回执上加盖王印,压了回去。
粮草就是粮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答应?
跟唐国去说!
看他舰队的火炮答不答应!
三日里码头上人来人往,万丹士兵扛着一袋袋大米、一捆捆干鱼往明军的运兵船上搬。
附属部落中征调来的数百名熟悉丛林地形的民夫被编成几个临时的辎重队,由几个在巴达维亚做过向导的华人甲必丹分头带队。
双方在第三日清晨签订了一份同盟条约。
郑芝龙坐在上首,苏丹阿卜杜勒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摊着条约文本,一式三份,汉文、马来文和爪哇文各一份。
条约中写明了万丹加入大明朝贡体系,每年向朝廷进贡。
朝廷则保证万丹的独立与安全,任何外来势力侵犯万丹,朝廷都将出兵援助。
条约末尾特意加了一条。
附属条款中写明,万丹所贡物品的价值,朝廷将按市价以等值的瓷器与丝绸抵偿。
而这个条件,也让阿卜杜勒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下去半截。
至少这个天朝上国,还是要体面的,万丹给予的东西不是白送,回到宫里跟那些老臣也能交代得过去了。
签约之后,苏丹阿卜杜勒亲自将郑芝龙送到港口。
舰队重新启锚,虎贲号的船首劈开巽他海峡的浪花,朝北驶向马来半岛。
爪哇岛的火山锥在船尾方向慢慢地消失海平线之下,前方越来越近的是苏门答腊的葱绿海岸和更远处的马六甲海峡入口。
郑芝龙的心思已经转到了柔佛。
在万丹他可以用荷兰人这张牌逼其就范。
在马塔兰他可以用巴达维亚的驻军和苏丹阿贡自己的野心来撬动,但柔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