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苏丹国掌控着马六甲海峡最狭窄的那段水域,柔佛苏丹阿都拉·马雅特手握着极为可观的水师兵力。
柔佛与葡萄牙人之间既有冲突又有默契,对荷兰人的仇恨也很深,大明赶走了荷兰人,柔佛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但乐见其成不等于就会主动提供帮助。
这里既不是被荷兰人残害的万丹,也不是动乱的马塔兰。
柔佛是这片海域唯一有实力与大明舰队正面对峙的番邦。
不过...
柔佛是必须要拿下来的。
他要是体面,你就让他体面,他要是不体面,你就帮他体面!
在这片大海上,还是以实力说话的!
...
另外一边。
真腊磅逊港。
毛文龙近来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毛文龙生气的主要原因,便是因为暹罗。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乌迭亲王那个蠢货,当初脑子发热烧了明军的货栈,被他派邓世忠率精骑连夜追了十里,从驿道上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五花大绑地关在龙骧号底舱的隔间里,到现在已经关了大半个月。
人倒是还活着,毛文龙没虐待他,每天两顿粗粮管饱,待遇不算差。
他在给暹罗国王颂昙的函件中措辞极为严厉,要求暹罗必须开放大城府以南的河口港口作为明军的补给基地,为大明征讨东吁提供粮食、民夫和船运,并且赔偿乌迭亲王纵火烧毁明军货栈所造成的全部损失。
三项条件必须在规定日期内兑现,否则乌迭亲王将以袭扰天朝大军的罪名被押送京师,交刑部依律论处。
函件被译成了暹罗文,盖上毛文龙的总兵关防,由一艘快船直发暹罗国都大城府。
结果呢?
快船在大城府等了整整两天才被允许靠岸,又等了三天才等来了暹罗国王颂昙的正式回复。
回复函措辞客气却不掩强硬:
暹罗国小民贫,无力承担明军所需的后勤支援。
乌迭亲王乃真腊亲王,非暹罗臣属,其在磅逊港的所作所为与暹罗无关。
若毛都督愿意放人,暹罗愿以礼相待。
若都督执意要将乌迭亲王押往京师,暹罗亦不干涉,但都督此举恐失真腊民心。
函中未提半句道歉,未提半句赔偿,甚至连“愿意协助”这样的客套话都没给。
“颂昙可恶至极!”
毛文龙已经是记恨上暹罗国王颂昙了。
但他为主帅,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此前颂昙的态度还没有这么强硬。
在毛文龙刚率舰队抵达磅逊港时,颂昙那边的态度是含糊的、观望的,说得好听叫考虑考虑,说得难听就是拖着。
当时他开出的价码也不低。
要求大明“赏赐”他一批火器、丝绸和银币,作为暹罗提供港口和后勤的交换条件。
这种要求虽然让毛文龙心里不痛快,但也不算过分,毕竟暹罗是个独立王国,人家帮你打仗,要点好处天经地义。
可现在呢?
连赏赐都不提了,直接一口回绝,而且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分明是已经有了底气。
更让毛文龙警觉的是颂昙在后面加的那句威胁。
若都督执意押送乌迭亲王,便是对真腊亲王的苛待,恐失真腊民心。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拒绝,而是在试他的底线。
毛文龙心中明白,真正让颂昙态度急转直下的,是巴达维亚的消息。
半个月之前,郑芝龙奇袭巴达维亚、一日破城、荷兰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便通过快船传到了真腊,传到了磅逊,也传到了暹罗。
这个消息在南洋海面上炸开了,每个番邦的国王都震惊害怕。
对于万丹和马塔兰这样曾长期在红毛炮口下忍气吞声的爪哇王国来说,明军摧枯拉朽的胜利对他们是绝对的震慑。
因为他们知晓荷兰人的强大,而能够将如此强大的荷兰人击败的大明,更是不能与之为敌。
但对于暹罗来说,却不是这般认为的。
“今日大明能赶走荷兰人,明日就能赶走暹罗人。”
在颂昙心中,东吁虽然是暹罗的世仇,但东吁的实力他是清楚的。
阿那毕隆的象兵虽猛,火器却依赖荷兰人,如今荷兰人被赶走,东吁的实力反而削弱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东吁与暹罗之间的战争已经打了好几代人,彼此知根知底。
东吁的疆域虽广,但没有灭掉暹罗的实力。
可大明不同。
大明能跨海征倭,能派偏师灭掉荷兰人在南洋经营了数十年的堡垒,能在云南三路大军齐发,能在磅逊港停泊遮天蔽日的舰队。
这样的帝国,如果真想吞掉暹罗,暹罗拿什么来挡?
颂昙越想越心惊,越心惊就越保守。
大明太强大了,对暹罗来说不是好事。
一个过于强大的宗主国比一个势均力敌的敌人更可怕。
敌人可以谈判,可以议和,可以割地赔款之后继续存在。
但宗主国一旦下了决心,暹罗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暹罗的想法是要让大明与东吁在缅甸的丛林里互相消耗,让东吁拖住大明的步伐,让大明在南洋的扩张被这些重重阻力拦住。
东吁不能灭亡太快,与大明两败俱伤才最符合暹罗的利益。
暹罗如此态度,对于大明征讨东吁来说,是极度不利的。
征讨东吁,暹罗是关键。
从云南出发的中路大军要穿越腾冲到永昌再到缅甸边境的崇山峻岭,粮草要靠民夫一袋一袋地往南背,骡马一匹一匹地往山里赶,损耗率极高。
如果能从暹罗港口登陆,获得暹罗国内的补给,再穿过暹罗国境直接进入东吁腹地,就可以绕过大半个缅甸的丛林,不但能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粮草,还能让陆上和水上两路形成夹击之势。
从磅逊港往西北弯入暹罗湾,溯昭披耶河而上,直达暹罗北境,再从那里翻过比劳山脉的余脉进入东吁。
这条路线比绕道马六甲海峡足足近了上千里海路,比从云南翻山越岭又省了数千里的红土驿道。
可如果暹罗不给借道,大明就只能走海路绕过马来半岛,穿过马六甲海峡,从西面海域登陆东吁。
这条路线不仅路途遥远,风浪更大,而且登陆点都是东吁人设防最严密的海岸重镇,强行登陆的代价不可估量。
就算登陆成功,后续的补给线也会被拉得极长。
更要命的是,如果暹罗不但不帮忙,反而在明军穿越马六甲海峡时派船袭扰,那明军的侧翼和后背就永远不安全。
这种风险他毛文龙不能不考虑。
而更让毛文龙大为光火的,是真腊王后的态度。
就在暹罗的回复函到达磅逊港的两日之后,真腊王后阮氏玉万也通过她在磅逊港的亲戚昭披耶·那拉送来了一封密信。
大意是乌迭亲王是叛乱的祸首,是真腊的国贼,如果明军能将其处死,真腊愿意为明军提供港口和粮食支持。
但如果明军继续庇护乌迭亲王,那真腊便无法在后勤上给予任何帮助,甚至要收回港口。
两封函件同时摆在案头,左边的暹罗要毛文龙放人,右边的真腊要毛文龙杀人,放也放不得,杀也不能杀。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毛文龙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桌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冷笑出声。
暹罗国王,真腊王后...
两人都没把大明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也配来教大明做事?
就在这个时候,郑芝龙的密信到了。
郑芝龙在信中将他与苏鸣岗的详谈以及随后对万丹和马塔兰的访问逐一做了汇报。
信的篇幅不短,但每一段都写得极有分量。
万丹苏丹阿卜杜勒已经签了同盟条约,同意加入朝贡体系。
并且愿意协助大明征讨东吁,提供民夫、粮草。
马塔兰苏丹阿贡那边也松了口。
毛文龙越看越激动,看到最后几行时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好!”
他站起身来放声大笑,连日来的阴郁被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好啊,郑芝龙这小子,不但把荷兰人打跑了,还顺道给本督招来了两个帮手!
万丹和马塔兰,这两个爪哇岛上的大番邦都愿意站在大明这边,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万丹人出粮草民夫,马塔兰人态度确定。
郑芝龙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比他想象的还漂亮。
他重新坐下来,将郑芝龙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苏鸣岗建议朝廷在巴达维亚设立宣慰司、派驻宣慰使的那一段时,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铺开空白的公文纸开始给京师写呈报。
信中详细汇报了郑芝龙在巴达维亚的处置情况,以及万丹和马塔兰加入朝贡体系的喜讯,随后笔锋一转,请求陛下批准在巴达维亚留驻一支分舰队。
他写道:
巴达维亚地处爪哇海与巽他海峡之间,北控马六甲,南接香料群岛,若朝廷能在此常驻一支水师,便可与磅逊港互为犄角,在南洋形成两个稳固的立足点,为日后朝廷经略南洋预作准备。
另外郑芝龙已自马塔兰与万丹两国取得了首批粮草和民夫的支援。
建议朝廷尽快派文官赴巴达维亚设立宣慰司,将这批资源纳入统一调度,就近用于柔佛方向的海路牵制。
写完之后搁下笔,毛文龙眼神闪烁。
暹罗人和真腊人大概是觉得大明离开了他们的港口就会寸步难行...
当真是井底之蛙!
万丹的粮草已经在装船,马塔兰的民夫已经在路上。
就算柔佛人最终不松口,有了万丹、马塔兰的补给,明军至少可以获取不少后勤补给,不必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暹罗和真腊身上。
他的底气比之前厚了。
但...
这还远远不够。
如果水师不能从暹罗方向提供侧翼支援,不能从暹罗境内直接威胁东吁的后方,那么征东吁的主力就只能靠陆路硬啃缅甸的丛林和雨季,伤亡和耗费都将远超预期。
更麻烦的是安南和真腊。
这两家虽然名义上对大明保持着藩属国的礼数,但眼下摆出的姿态已经很清楚。
安南拒绝让明军使用岘港补给,真腊王后把港口当成了谈判筹码,两家都在暗中观望。
后方不稳,粮道不畅,这场仗怎么打都不踏实。
所以,必须要慑服暹罗,慑服安南。
而如何慑服?
毛文龙已有定计。
这个计划不复杂,总结四个字:
杀鸡儆猴。
万丹、马塔兰为何会惧怕大明?
因为大明只用了一天便摧毁了荷兰人在爪哇岛上经营了数十年的堡垒。
荷兰人的舰队不可谓不强,科恩的城防不可谓不固,班达群岛的血洗不可谓不残忍。
但这一切在明军面前都不堪一击。
大明的强大,让他们低头了,签了条约,交了粮草。
道理很浅显。
他们怕了。
而暹罗、真腊、安南不同,他们离巴达维亚太远。
对荷兰人的实力,并没有真切的了解。
加之...
这些国家自诩强大,拥兵十万以上,大明再强大,又能对他们如何?
这些人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以为大明不敢对他们下手,以为大明需要他们。
但这对吗?
不对!
错的离谱!
既然暹罗、真腊、安南还以为大明的实力不够,那他就要用一场猛烈的军事行动来宣告。
你们大错特错了。
便用真腊来让这些蛮夷真正感受一下大明兵锋的强大。
真腊的体量不大不小。
拿下一个真腊,不会像攻打暹罗那样旷日持久劳民伤财,但也足够让中南半岛上所有的番邦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战船能从磅逊港直接登岸,大明的火炮能在一个时辰内轰开真腊的任何一座城门。
还想着制衡?
手里有象兵就以为是靠山,掌着港口就以为能讹诈?
和我大明斗,你们有这个实力吗?
连荷兰人的堡垒都撑不过一日,你们真腊那几堵泥砖城墙拿什么来挡?
胆敢有异心者,便取尔等项上人头。
至于如何攻取真腊,攻下真腊后如何处置,毛文龙也已经有了安排。
他思索片刻之后,当即召见乌迭亲王。
乌迭亲王虽然没有被毛文龙虐待,但被押了太久,一直担惊受怕,精神头极差。
一进门见到毛文龙端坐在帅案后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毛文龙也不跟他客气,只是从桌上拿起那两封信函,一左一右地扔在乌迭面前,道:
“这是暹罗国王颂昙的回信,这是真腊王后阮玉万的密信。你自己看。”
乌迭亲王用发抖的手指捡起信纸,凑到烛光下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两份密信之后,乌迭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手指越抖越厉害。
他这几年里跑遍暹罗的宫廷,讨好过颂昙的每一个宠臣,送上不知多少象骨象牙、金银珠宝,以为暹罗会撑他到底,没想到颂昙转头就把他卖了?
还有阮玉万那个毒妇!
居然如此迫不及待的要害他性命!
此刻这两封信并排摆在他膝前,等于一起告诉他。
你已经是颗弃子。
暹罗不愿意救他,真腊王后一心要杀他。
吾命休矣!
但...
他还不想死啊!
乌迭亲王磕头如捣蒜,对着毛文龙哀求道:“都督饶命!都督饶命!”
毛文龙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亲王,心中更是鄙夷。
此人欺软怕硬,胆小如鼠。
放火烧货栈时耀武扬威,被抓之后便缩成一滩泥,自己手里的底牌一张都没有,全指望着别人替他出头。
无能鼠辈!
毛文龙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
但转念一想,这种无能之人反倒格外合适。
一个听大明话的傀儡,比一个有主见的国王更容易控制。
乌迭越软弱,越没有别的选择,就越会死心塌地地依赖大明的支持。
他略抬了抬手,将语调放缓了几分。
“本都督可以饶了你。”
“甚至可以让你做真腊国王。”
乌迭的磕头声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国王?
这横祸临头的夜晚,转瞬又抛给他一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称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抬起头来时瞳孔都散了:
“饶命……什么?”
几息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现在眼前这个人竟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他只在梦中幻想过的赏赐。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阵子,眼眶里的惊恐还没消褪,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大明可以扶持你为真腊国王。”
“但真腊必须唯大明马首是瞻。”
乌迭亲王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重新扑倒在地,生怕毛文龙改变主意,几乎是吼着说道:
“若小王能做真腊国王,真腊便是大明的一部分!
大明要真腊往西,真腊绝对不敢往东!
大明要粮,真腊出粮;大明要兵,真腊出兵!
小王若敢反悔,愿遭天雷焚身,永堕地狱!”
他说得又急又快,连气都顾不上喘,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摆在毛文龙面前以证忠诚。
他从一个被暹罗弃之如敝履的死囚,摇身一变成了未来国王。
此刻他对大明只剩下满腔感激。
而对那个一心想致他于死地的真腊王后、对那个把他当成弃子一样丢掉的暹罗国王,则是恨意翻涌。
阮玉万,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颂昙,你见死不救,今后就别怪我真腊对你翻脸。
他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狠厉交织在一起,像一匹红了眼的豺狼。
“很好。”
毛文龙看着乌迭这副恨不得立刻披挂上阵杀回乌栋的表情,微微颔首。
“你下去好生准备,收罗国内支持你的人,收罗你能拉拢的军队。很快,我大明便会有动作了。”
乌迭大喜过望,连磕几个响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舱壁才站稳。
“都督放心!小王这就去办!
小王知道哪些大臣对阮玉万不满,知道哪些地方的驻军将领是王室的旧部。
只要能给小王一点时间,小王一定能拉出一支队伍来!”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连声谢恩之后跌跌撞撞地出了船长室。
毛文龙站在舷窗前目送着快船载着乌迭重新上岸,眼神闪烁。
扶持乌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调集兵力,制定精确的作战计划,协调各路将领的分工。
对真腊动手,需要至少一个月的筹备。
毕竟...
颠覆真腊,扶持乌迭亲王,几乎可以说是灭东吁预演。
真腊虽弱,但这几乎也是灭国之战。
而到底能否进攻真腊,震慑暹罗、安南,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在巴达维亚驻军关系到朝廷在南洋的长期布局,扶持乌迭亲王掌控真腊更是直接对中南半岛的政治格局动刀子。
这两件事事关重大,后续影响太大了。
没有陛下的点头,他不敢擅自拍板。
希望陛下早点回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