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些沿河村落的不抵抗,不是因为他毛文龙的威名。
在中南半岛,他的名字还没有那么响。
他们不抵抗,是因为乌迭亲王这面旗。
这些真腊百姓不认识大明,不认识毛文龙,但他们认识乌迭亲王,认识那面三头白象的旗帜。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是外敌入侵,这是王室内斗。
王室内斗,老百姓向来是站队的。
站在打赢的那一边。
而现在,乌迭亲王身后跟着一支遮天蔽日的舰队,谁打赢已经一目了然了。
到了出发的第五日。
明军的船队抵达了金边城外的湄公河码头。
当明军的船队出现在湄公河上时,金边的守军才如梦初醒。
“不好了!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一个哨兵惊慌失措地跑进了金边的守备府,对着守备官喊道。
守备官正在喝酒,听到喊声,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连忙跑到城墙上,朝着湄公河的方向望去。
只见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明军的战船,桅杆林立,旗帜飘扬。
无数的士兵正在从战船上下来,在码头上集结。
“快!快关城门!”
守备官声嘶力竭地喊道:“所有人都上城防守!快!”
城里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余人,而且大多是城防的老弱残兵,真正能上阵打仗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真腊老王把主力军队都留在了乌栋,留给金边的只是一支勉强撑场面的城防部队。
更要命的是,城里的防务布置还没来得及调整。
原先的防线是针对暹罗人从西面来犯设计的,重兵和火炮都部署在西门方向,而明军是从南面的河上来的,南门的守备最弱。
而且西门方向的部署也打乱了,因为明军来得太快,那些原本部署在西门的兵卒还没来得及调回南门。
毛文龙的作战计划极其简单:
正面佯攻南门,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然后由华人内应打开东门,主力从东门杀入。
这个计划简单到近乎粗暴,但越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出错。
“开炮!”
毛文龙的声音骤然炸响。
“南门正面,佯攻!博尔博果尔,带你的人从东门绕!”
他的话音刚落,大炮便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一颗二十余斤重的实心铁球从浓烟中呼啸着飞出。
哗啦一声巨响,城楼的一面墙壁被砸出一个水缸大的窟窿。
第一炮只是试射。
第二发炮弹打出去,这一次落点更低、更狠。
铁球不偏不倚地砸在城垛上,把一截半人高的垛口整个掀翻了。
躲在垛口后面的两个真腊弓箭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碎石和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一个仰面摔在城墙上,胸口塌了一大块,嘴里涌出一股血沫。
另一个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摔在城内的石板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紧接着,各舰的火炮依次开火。
十几门红夷大炮和弗朗机炮在河面上排成一排,炮口对准南门城墙,交替射击,几乎没有间歇。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
浓烟和灰尘在南门城楼上空翻滚着,遮天蔽日,城墙上的真腊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们趴在地上,手抱着头,炮声一响身子就抖一下,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城墙下爬了。
而在南门打得天翻地覆的同时,博尔博果尔带着他的索伦营,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东门外。
今天的索伦营每个人的皮甲上都挂着水珠。
他们是游过护城河过来的,绳索和抓钩背在背后,嘴里咬着匕首,趁着南门炮声震天,从东门侧面的城墙死角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城下。
博尔博果尔从水里探出头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
东门城墙上的守军注意力果然被南门的炮声吸引过去了。
博尔博果尔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结实大牙。
他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上。
三把抓钩同时甩上城头。
铁钩在石头上刮出三声刺耳的声响,然后牢牢地勾住了城垛的边缘。
博尔博果尔第一个抓住绳索往上爬,他的体重加上湿透的甲胄加起来不下三百斤,绳索被他拽得咯吱咯吱响,但他爬得比谁都快。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他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城垛的边缘,身体往上一蹿,整个人像一头猎豹一样翻过了垛口,落在城墙上的石板地上。
守在城墙上的真腊老兵看到这个浑身湿透、黑铁塔一样的巨汉忽然出现在面前,全都愣住了。
中间那个反应最快,转身要去拿靠在垛口上的长矛,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矛杆,博尔博果尔已经一步跨到了他面前,一刀斩下。
那人当场就断气了。
另外两个真腊兵卒吓得连武器都拿不稳了。
一个转身想跑,被第二个翻上城头的索伦勇士从背后一刀捅穿。
最后那个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大概是投降的意思。
博尔博果尔低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从他身边跨过去,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东门的城门洞。
那几个兵卒抬头一看,瞳孔瞬间放大,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博尔博果尔身后的索伦勇士已经一拥而上,砍瓜切菜一样将门洞里的人清理干净了。
就在这时,城门内侧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涌出了一群手持棍棒砍刀的人。
领头的正是郑木生的儿子郑阿大。
他身后跟着两百多个篱木州的华人青壮。
“开城门!”
郑阿大朝博尔博果尔喊道。
博尔博果尔点了点头。
十几个索伦勇士和华人青壮一起涌到城门洞前,肩扛手抬,把那条粗如儿臂的门闩一寸一寸地从铁箍中抬出来。
厚重的城门被从里面拉开,铁铰链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东门大开了。
城外的明军主力早就等着这一刻。
城门刚一打开,锅岛直茂便带着他的倭兵队第一个冲了进去。
守城的真腊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
南门的守军还在城墙上和明军的炮火周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和铁甲声,回头一看,只见东门大街上黑压压地涌进来数不清的明军。
他们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前后的敌人加在一起,他们被包了饺子,退路全断了。
有几个悍勇的真腊军官试图组织反击,拔刀朝锅岛直茂的方向冲过去,但还没冲到倭兵队面前十步之内,就被几支从侧面射来的弩箭钉在了地上。
不过半日,整个金边都被大明掌控了。
南门城楼上的三头白象黄旗被扯了下来,从城墙上扔进了护城河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日月龙旗和一面三头白象蓝旗,一上一下地挂在城楼最高的旗杆上。
乌迭亲王在博尔博果尔的护卫下进了城。
此刻,乌迭亲王心神俱震。
他以前也打过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军队。
明军的装备、战斗力,比真腊兵强了不止十倍。
别说真腊了,就是暹罗和安南加起来,也不是大明的对手。
“大明真是太强大了……”
他之前居然还想着与大明为敌?
乌迭亲王喃喃自语道。
同时心中庆幸极了。
庆幸自己站在大明这一边。
他由衷的感慨道:
“能给大明当狗,真是我的荣幸啊。”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会觉得是奇耻大辱。
但此刻,看着金边城墙上飘扬的日月龙旗,看着满城虎狼一样的明军士卒,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给大明当狗,正是太好了!
拿下金边之后,毛文龙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
他把金边的善后事宜交给了邓世忠,留下五百步卒和两艘战船驻守,然后命令乌迭亲王迅速收编降卒。
而毛文龙自己则率领主力,在拿下金边的当日傍晚便重新起锚,趁热打铁,沿着湄公河继续溯流北上,直扑真腊的都城乌栋。
而在另外几路。
明军亦是势如破竹。
八月十五日。
孔有德率领两千五百名士兵,乘坐快船,抵达了马德望城外。
马德望是真腊西部的重镇,城里的暹罗守军有一千五百人,由暹罗太守帕拉塞率领。
肖取早就得到了明军到来的消息。
当天夜里,他率领五百名华人青壮,在城内发动了起义。
“杀啊!赶走暹罗人!迎接大明天兵!”
华人青壮们拿着刀枪,朝着暹罗太守府冲去。
帕拉塞正在太守府里喝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连忙带着亲兵出来镇压。
就在这时,孔有德率领着明军,从城外发起了进攻。
“开炮!”
孔有德一声令下,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马德望的城墙上。
城墙本来就不坚固,被炮弹一炸,立刻出现了好几个缺口。
“冲啊!”
明军士兵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去。
暹罗守军腹背受敌,乱成一团。
帕拉塞见大势已去,连忙带着几百个亲兵,从西门逃跑了。
不到两个时辰,明军就拿下了马德望。
暹粒城的攻伐,亦是顺利。
八月十七日下午,多尔衮,抵达了暹粒城外。
暹粒离暹罗本土只有不到一百里。
城里的暹罗守军有一千人,由暹罗将领那空率领。
那空得知马德望失守的消息后,早就做好了防守准备。
他把城里的青壮年都征召起来,加固了城墙,准备了大量的滚石和檑木。
多尔衮没有急于攻城。
他先让骑兵在城外巡逻,切断了暹粒和外界的联系。
然后,他派人去劝降那空,许诺只要他投降,就保证他和手下士兵的安全。
但是,那空拒绝了投降。
他站在城墙上,对着多尔衮喊道:“我乃暹罗国王的臣子,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你们要打就打,吾不惧!”
多尔衮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八月十八日清晨,多尔衮下令攻城。
五百建州女真死士为先锋,朝着城墙冲去。
“放箭!放滚石!”
那空大声喊道。
密集的箭矢和滚石从城墙上砸下来,不少建州女真兵卒被砸中,倒在了地上。
但是,女真人们丝毫没有退缩。
他们推着盾车,举着盾牌,顶着箭矢和滚石,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下。
“登城!”
一个牛录额真第一个爬上云梯,手里的宣花斧一挥,砍倒了一个暹罗兵。
其他的建州女真兵卒也纷纷爬上云梯,和暹罗兵展开了厮杀。
就在这时,多尔衮率领着骑兵,绕到了暹粒的北门。
“开炮!”
随着多尔衮一声令下,五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朝着北门轰击。
“轰隆!”
北门的城门本来就不坚固,被炮弹一炸,立刻就塌了。
“冲啊!”
多尔衮一马当先,率领着蒙古骑兵,冲进了城里。
暹罗兵腹背受敌,很快就溃败了。
那空在混战中被骑兵砍死,剩下的暹罗兵全部投降。
不到一天的时间,暹粒也被明军攻克了。
磅湛方向的战事则更加干脆。
尚可喜和耿仲明这一路是沿着湄公河东岸行进的水陆并进部队,他们的战船从湄公河上逆流而上,步兵在两岸护卫。
磅湛的守军虽然得到了安南阮氏少量援军支援,但安南援兵只有五百人。
正如毛文龙所料,安南如今南北对峙,阮氏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管真腊的闲事。
尚可喜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战术:
水师战船封锁磅湛的码头和航道,切断城中与外界的联系,然后步卒分两路从南北两面同时攻城。
磅湛守军人数只有千余人,加上安南援兵也不到两千,而且城防远不如金边和暹粒坚固。
八月十七日清晨,尚可喜下令炮击。
二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炮弹不停地砸在磅湛的城墙上。
“轰隆!轰隆!”
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不停地颤抖。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仅仅一个时辰,磅湛的东城墙就被炸开了一个十几丈宽的缺口。
“冲啊!”
耿仲明率领着一千名士兵,朝着缺口冲去。
安南兵拼命抵抗,用弓箭和长矛射击冲上来的明军。
但是,明军的火力太猛了。火铳手在后面掩护,密集的铅弹打得安南兵抬不起头来。
明军士兵很快就冲进了缺口,和安南兵展开了巷战。
守将拿着一把长刀,亲自在巷口督战。
他砍倒了两个后退的安南兵,大声喊道:“不许退!谁退就杀了谁!”
但是,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安南兵已经被明军的炮火吓破了胆,纷纷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阮文泰见大势已去,想要化妆逃跑,结果被一个明军士兵认出,一刀砍死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磅湛就被明军攻克了。
至此,三路偏师都圆满完成了任务。
马德望、暹粒、磅湛全部被明军拿下,真腊的东西北三面都被明军封锁了。
八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毛文龙从磅逊港出发后的第十天,他率领的主力大军,抵达了真腊的都城乌栋城下。
与此同时。
乌栋城内,此刻当真是愁云惨淡。
王宫的大殿里,真腊王后阮玉万坐在王座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她的容貌确实出众。
鹅蛋脸,高鼻梁,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是典型的安南美人。
但此刻,这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压根没想到,大明会来打她。
她更没想到,明军的动作如此之快。
从磅逊港到金边,从金边到乌栋,明军的动作太快了!
不过几日时间,明军便已经拿下金边,兵锋已至乌栋城下。
这点时间,别说调兵遣将、加固城防了,就连把城里的粮仓清点一遍都来不及。
她更没时间请求援助。
从乌栋到顺化,快马加急也要跑上七八天,来回就是半个月。
而现在明军已经到了城下,就算她父亲阮福源有心发兵救援,援兵赶到时乌栋的城门恐怕早就被大明的火炮轰成碎片了。
当然,她心里更清楚的是,就算有时间,她父亲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前来。
安南如今南北对峙,郑氏在北,阮氏在南,两家为了争夺安南的正统大打出手,边境上的小规模冲突从未停歇过。
她父亲阮福源全部的兵力都用在了防备北方的郑氏上,根本抽不出哪怕一兵一卒来管真腊的死活。
怎么办?怎么办?
亡国在即,阮玉万是真的慌了。
此刻。
大殿里站满了真腊的大臣,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怎么办?怎么办?”
阮玉万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军怎么来得这么快?才十天的时间,金边、马德望、暹粒、磅湛都丢了!现在他们已经兵临城下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宰相莫迪才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王后,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坚守城池,等待安南的援兵。”
投降?
她若是投降了,绝对没有好下场。
她是安南阮氏的女儿。
乌迭亲王要坐稳真腊的王位,就绝对不会让她这个阮氏的皇后继续活着。
阮玉万转过身,背对着老臣,声音在发抖。
“绝对不能投降!
乌栋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坚持守住,明军也拿我们没办法!”
莫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王后,毛文龙的劝降书里,只给了我们一日考虑时间,若我等不肯降,城破之日,城中王族,一个不留。”
阮玉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咬着下唇,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守城。”
“他想要乌栋,就让他来拿!让他用血来换!”
只有守城。
守到她父亲的援兵到了,方才有一线生机。
阮玉万不愿意投降,毛文龙也不着急。
他给了阮玉万一天的时间考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的部队需要休息。
从磅逊港一路杀到乌栋,连续作战十天,几乎没有停顿过。
士卒们是人不是机器,长此以往,肯定是不行的。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城里的守军度日如年。
城外的明军则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次日。
天未亮,真腊王后的回信来了:
“我真腊国都坚固,明军虽强,要想攻下,也必定损失惨重。
只要大明愿意退兵,真腊愿为大明藩属,世代纳贡。”
绝口不提投降之事。
毛文龙看完信,呵呵冷笑。
“看来这个阮玉万还不死心。
也好,既然她不愿意投降,那我就用火炮,把乌栋城给她轰平!”
“都督。”
邓世忠说道:
“乌栋城确实坚固,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不如我们再围几天,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投降。”
“不用。”
毛文龙摇了摇头,说道:
“本都督要让所有的蛮夷都知道,别以为有一座坚城,就能抵挡大明。在大明的火炮面前,没有攻不破的城池!”
乌栋城坚?
他偏就要攻下这座城。
他要让这些蛮夷知晓一件事:
别以为有城池就能抵挡大明。
在大明的火炮面前,南洋没有坚城。
石头会碎,木头会烧,土墙会塌,城门会破。
没有什么是大炮打不穿的,如果有,那就多打几炮。
今日。
他毛文龙便要将真腊王后掌控的真腊国给灭了!
尽取其财,尽掳其女,尽奴其丁,尽掠其土!
大明有新罗婢、东瀛婢……
今后,还要有高棉奴,真腊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