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掉头往上游冲,结果刚冲了没多远,又被曹文诏的战船挡住了,又是一阵火炮和火铳,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刘桐汝急红了眼,一会儿往左冲,一会儿往右冲,可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冲,都有官军的战船堵着,密不透风,根本冲不出去。
包围圈越来越小,官军舰船一步步往中间压,像一个铁笼子,把他们困在里面,插翅难飞。
“老爷!不行啊!冲不出去!四面八方都是官军!”刘忠带着哭腔喊道,脸上满是绝望。
刘桐汝也绝望了。
他看着周围的官军,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从一百二十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人了,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有的死士吓得尿都出来了,裤子湿了一片,浑身发抖,可还是咬着牙,守在刘桐汝身边,没有背叛他。
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死士,忠心耿耿,就算到了绝境,也没有丢下他跑。
可忠心有什么用?
还是死路一条。
刘桐汝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军战船,看着船上明晃晃的刀枪,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精心策划的刺杀,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刘桐汝长叹一声。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腰刀,刀刃反射着寒光,照得他的脸发白。
事到如今,只有一死了。
与其被官军抓回去,凌迟处死,受尽折磨,还不如自己了断,来得痛快。
他把刀架在脖子上,闭了闭眼,准备自刎。
可是刀刚碰到脖子,他就顿住了。
刀...太钝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刘桐汝本来不怕死,可真到了要自杀的时候,他反而怕了。
疼...
太疼了...
他的手开始抖,刀架在脖子上,迟迟不敢用力,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地往下掉。
就这么迟疑了一下的功夫,官军已经冲上来了。
“跳帮!抓活的!”
赵率教高喊一声,第一个跳上了刘桐汝的小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虎虎生风。
“贼人受死!”
赵率教一棍子扫过来,带着风声,直奔刘桐汝的手腕。
“当啷!”
一声脆响,刘桐汝手里的刀,直接被打飞了,掉在船上,滚了几圈,掉进了河里。
“啊!”
刘桐汝手腕疼得像断了一样,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
“拿下!”
赵率教大喝一声,身后的几个京营士兵立刻扑上去,把刘桐汝按在船板上,脸贴着冰冷的木板,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刘桐汝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困兽,可他被几个士兵死死按着,根本动不了。
“老实点!”
一个士兵狠狠一拳砸在他背上,打得他一口血吐出来,差点背过气去,再也挣扎不动了。
士兵们拿出绳子,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像粽子一样,扔在船板上。
其他的死士,见头领被抓了,也都没了斗志,要么被杀死,要么扔下刀投降,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血腥味和火药味,还在空气中弥漫着。
曹文诏也坐船过来了,跳上刘桐汝的小船,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刘桐汝,冷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也敢刺杀陛下?真是自不量力,蚍蜉撼树。”
刘桐汝趴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都是血和泥,狼狈不堪,听到曹文诏的话,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呵,嘴还挺硬。”
曹文诏嗤笑一声。
“放心,你想死,还没那么容易。陛下说了,要活的,要当众审你,让所有人都看看,刺杀皇帝的反贼,是什么下场。”
刘桐汝的脸,瞬间白了。
当众审?
那肯定是要凌迟啊...
他刚才要是狠点心,直接自刎就好了,也不至于落得个凌迟的下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被捆得结结实实,想死都死不了。
“老爷...”
旁边的刘忠,也被捆着,看着刘桐汝,哭丧着脸,一脸绝望。
“带走!押回东昌府,听候陛下发落!”
赵率教一挥手,士兵们立刻架起刘桐汝,往官船上拖。
刘桐汝被架着,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想起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想起了自己的妻妾儿女,想起了自己的宏图大志,心里一阵悲凉。
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
东昌府行宫里。
朱由校正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奏折,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头都没抬,淡淡问道:
“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拿下了。”
骆思恭躬身禀报,脸上带着笑意。
“刘桐汝被生擒,他的一百二十个死士,死了八十七个,剩下的都被擒拿归案了,无一漏网。”
“曹、赵二位将军已经带着人,押着刘桐汝往回走了,估计半个时辰就能到。”
“嗯。”
朱由校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朱笔,语气平淡。
“意料之中。”
他早就知道刘桐汝要刺杀他。
从刘桐汝和叶宰密谈的那天起,锦衣卫就把消息报给了他。
他将计就计,故意让人给刘桐汝递假消息,引他去土桥闸埋伏,然后设下包围圈,一网打尽。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那刘桐汝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对手。”
骆思恭笑着拍马屁。
骆思恭的马屁拍得响亮,朱由校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分得色。
抓一个刘桐汝,算什么本事?
怎么借着这件谋逆案,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关键。
朱由校眼神深邃。
这次南巡,他一路杀贪官、清积弊,看起来雷厉风行,可暗地里,不满的官员多了去了。
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反对,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他,说不定还有人盼着他死。
刘桐汝这件事,正好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此番,他不仅要杀刘桐汝,还要借着这件事,把山东官场从上到下敲打一遍,让那些骑墙的、观望的、心怀不满的,都好好看看,跟他作对是什么下场。
也让江南那些士绅豪族提前知道,他朱由校整顿吏治的决心,不是说说而已。
“传朕旨意,召所有随驾官员,还有山东三司的人,都到行宫正殿见朕。”
“臣遵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连忙应道,转身下去安排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来回巡逻的锦衣卫亲卫,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今天,他就给这些官员们,好好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约莫半个时辰后。
行宫正殿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阁臣史继楷、熊廷弼,六部的侍郎、郎中,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山东巡抚李精白、左布政使郭尚友、按察使许其进等山东三司的官员,大大小小几十号人,站在殿里,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随驾的京官们,脸上还带着后怕。
他们之前根本不知道皇帝设了局,不久之前,突然听说皇帝巡河的龙船被歹人围攻,炸药都炸了,当时差点没被吓死。
后来听说反贼都被抓了,皇帝安然无恙,他们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可后背的冷汗都把官服湿透了。
太险了。
万一皇帝没识破奸计,万一歹人的计划成了,那大明朝可就天塌了。
“陛下也太冒险了。”
史继楷捋着胡子,小声对旁边的熊廷弼说。
“怎么能拿自己的安危当诱饵呢?万一出点岔子,可怎么得了?”
熊廷弼点了点头,脸色也凝重:
“是啊,太冒险了。
不过陛下运筹帷幄,早就料到了反贼的阴谋,也算是有惊无险。”
话虽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还是有点发怵。
南巡路上,危险太多了。
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此等大逆不道之徒?
比起京官们的后怕,山东三司的官员们,就不止是后怕了,是恐惧,是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在山东地界遇刺,不管结果如何,他们这些地方官都逃不了干系。
轻则失职,重则同谋,搞不好脑袋都要搬家。
尤其是左布政使郭尚友,脸白得像纸一样,站都站不稳,要不是旁边的按察使许其进扶了他一把,差点就瘫在地上了。
因为这次皇帝巡河的路线,就是他拟定的。
要是皇帝怀疑他和刘桐汝勾结,故意泄露路线,那他可就百口莫辩了,全家都得死。
“方伯,你没事吧?”
许其进小声问,声音也发颤。
“我...我没事...”
郭尚友勉强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手心的汗把笏板都打湿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没事他定什么巡河路线啊?
这下好了,惹上杀身之祸了。
巡抚李精白站在最前面,脸色也不好,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是山东巡抚,山东出了谋逆大案,他这个巡抚首当其冲,罪责最大。
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会不会撤他的职?会不会杀他的头?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凉飕飕的。
殿里的官员们,各怀心思,有的后怕,有的恐惧,有的心虚,谁都没心思说话,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喊,朱由校从后殿走了出来,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等恭请陛下圣恭万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噗通”跪了一片,齐声行礼,声音都有点发颤。
按照往常,皇帝这时候就该说“平身”了,可今天,朱由校没说。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官员,冷哼了一声。
“圣恭万安?”
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
“朕现在倒是圣恭万安,可差一点,就安不了了。”
“堂堂东昌府,运河重镇,居然出了谋逆之徒,还能精准知晓朕的行程安排,呵呵,真是好得很啊。”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意思不言而喻。
有人泄露了行程,朝廷里有内鬼。
山东三司的官员们一听,吓得魂都飞了,李精白等人连忙往前跪了两步,额头贴着地面,咚咚磕头。
“臣等失职!臣等有罪!请陛下治罪!”
“请陛下治罪!”
几个人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朱由校看着他们磕头的样子,眼神冷了冷,又慢悠悠地开口:
“若非朕早已知晓此事,提前布了局,恐怕,朕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到时候,殿中诸位,多少人是喜,多少人是悲呢?”
这一句话一出,所有官员都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这话太诛心了。
这是怀疑他们中间有人盼着皇帝死啊!
这种罪名,谁敢担?
“臣等不敢!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等绝无二心!请陛下明察!”
群臣纷纷磕头辩解,声音都带着哭腔,生怕皇帝怀疑到自己头上。
朱由校看着底下一片磕头的官员,也不让他们起来,就这么让他们跪着。
“都别急着甩锅。”
朱由校淡淡道:
“到底是谁这么大逆不道,朕马上就让你们看看。”
他挥了挥手:“带人犯!”
“带人犯!”
殿外的锦衣卫高声传旨,声音一路传出去。
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曹文诏和赵率教走在前面,身后两个锦衣卫架着一个人,五花大绑,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刘桐汝。
他被推搡着进了大殿,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狼,没有半分惧意。
“陛下!臣等前来复命!”
曹文诏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此人乃平山卫指挥使刘桐汝,正是此次弑君大案的主谋!
同党一百二十人,击毙八十七,生擒三十三,无一漏网!”
“臣等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赵率教也跟着跪下。
“起来吧,你们做得很好。”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桐汝身上。
殿里的官员们,看到刘桐汝,瞬间就炸了锅,虽然不敢大声说话,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震惊。
居然是刘桐汝?
平山卫指挥使?
堂堂朝廷三品武官,居然敢弑君?
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李精白等人更是面如死灰,差点晕过去。
刘桐汝是山东的武官,是他们治下的官员,他谋逆弑君,他们这些上司,监管不力,罪责更大了!
之前还有袁一康这个山东都指挥使为直属上司,但袁一康已经被流放了,现在这个锅,只能他们背了。
郭尚友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还好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住。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皇帝肯定会怀疑,是他们这些山东官员和刘桐汝勾结,不然刘桐汝怎么会知道巡河路线?
他越想越怕,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刘桐汝。”
朱由校开口了。
“你是我大明养的官吗?朝廷给你俸禄,给你兵权,你就是这么报答朝廷的?养来养去,养出个弑君的反贼?”
刘桐汝梗着脖子,抬着头,对上朱由校的目光,不仅不害怕,反而冷笑了一声,“噗”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
“什么狗屁朝廷?朱由校你待官刻薄,动不动就抄家杀头,我们跟着你,时刻担忧身家性命不保,还不如反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响亮。
群臣吓得脸都白了,没想到他被抓了还敢这么嚣张,居然敢当面骂皇帝。
这不要命了?
“大胆!”
曹文诏怒喝一声,就要上前。
“别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依旧看着刘桐汝,语气平静。
“朕知道你是将死之人,朕也不跟你计较。
朕问你,坦白从宽,到底有谁和你勾结?
是谁给你递的消息,泄露了朕的行程?”
刘桐汝却冷笑一声,脖子往前一伸,一脸硬气:
“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想杀你,跟别人没关系!没什么好说的!”
“哦?嘴还挺硬。”
朱由校挑了挑眉,也不生气。
“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莫说是九族,就是十族又能如何?
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刘桐汝瞪着眼睛,一脸亡命徒的狠劲。
“头掉不过碗大的疤,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说着,居然还唱了起来: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这活王八~”
群臣都吓傻了。
疯了!
这刘桐汝绝对是疯了!
居然敢在金銮殿上唱这种戏文骂皇帝!
这是要把自己全族都害死啊!
唱完之后,刘桐汝尤显不过瘾,啐了一口血沫,指着朱由校,破口大骂:
“朱由校!你待官刻薄,视官员性命如草芥,动不动就抄家灭族!今天我刘桐汝栽了,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你等着!后面会有无数人,想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不得好死!”
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放肆。
“大胆!”
曹文诏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巴掌,“啪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子,下手极重。
“让你骂!让你放肆!”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里格外响亮。
刘桐汝被打得脑袋歪来歪去,嘴角的血“哗哗”往下流,两颗牙都被打飞了,顺着嘴角掉在地上。
“呜呜...”
他还想骂,可嘴被打肿了,舌头也麻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着皇帝。
曹文诏还想打,被朱由校拦住了。
“行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脸上不仅没有愤怒,反而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没达到眼底,冷得吓人。
他看着刘桐汝,慢悠悠地说:
“看来你刘桐汝,还是个英雄好汉?”
“好,很好。”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里的群臣,最后落在山东三司的官员们身上,意味深长地说:
“朕倒是要看看,这大明,这山东,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英雄好汉’。”
这话一出,山东三司的官员们,吓得魂都没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是怀疑他们也都是刘桐汝这样的反贼?
李精白磕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
“臣等绝不敢谋逆!请陛下明察!”
郭尚友、许其进等人也跟着磕头,咚咚作响,额头都磕出血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
皇帝这是要借着刘桐汝的案子,清洗山东官场啊!
朱由校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接他们的话,而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刘桐汝说,朕待官刻薄,欲杀朕而后快。”
“诸位呢?”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朕待官太刻薄?是不是也盼着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