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皇帝南巡?
那些跑了的官,肯定都是贪官!
皇帝是来杀贪官的,是来给百姓做主的。
想想皇帝登基之后他们生活的变化,众百姓又站在了皇帝这边。
于是乎。
百姓们看向张渠的眼神,就有点变了。
合着这张同知,是为贪官说话呢?
张渠却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大声道:
“冠冕堂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说到底,还不是昏君做派!”
他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举了起来,对着周围的百姓晃了晃:
“大家都看看!这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当今陛下,就是个昏君、暴君!”
“他色胆包天,秽乱宫闱,欺辱先帝嫔妃。
他残暴不仁,视官如草芥,杀人如麻。
他贪财害民,以抄家为乐,搜刮民脂民膏。
他穷兵黩武,虚耗国本,四处打仗!”
“陛下,这些罪状,你难道能够辩驳?”
张渠盯着龙辇,眼神里带着一股疯狂的得意。
他就不信,皇帝敢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把这些罪状都认下来!
只要皇帝认不下来,那他今天就没白来!
“将那反报取来。”
朱由校淡淡吩咐道。
“是。”
沈炼上前一步,从张渠手里把那张报纸夺了过来,递给黄骅,黄骅又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龙辇里。
朱由校接过报纸,展开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这野史,也太野了。
报纸是私印的,纸张粗糙,字迹却很清晰,头版头条就是几个大字:
《天启十罪,罄竹难书》。
第一条,就是“色胆包天,秽乱宫闱”。
上面写得有鼻子有眼:
陛下以天子之尊,凌辱李太妃于乾清宫西暖阁,事在七月十五中元之夜。
还补了细节,跟真的一样:
据宫中内侍密传,当夜太妃本为祭先帝而设香案,陛下酒醉闯入,屏退左右,言“太妃青春守寡,朕代先帝慰之”。
太妃泣拒,陛下竟以玉带勒其颈,强逼就范。
次日太妃称病不朝,面有青痕。
最后这反报还引经据典:
《礼记》云“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
李太妃乃先帝嫔妃,陛下母辈也。以子辱母,以君凌臣,天理何在?
《尚书·牧誓》武王数纣之罪,首曰“昏弃厥肆祀弗答”,陛下此行,较之纣王如何?
直接把他比作商纣王了。
朱由校看得哭笑不得。
李太妃?
那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他身边美人更多,平日里雨露都不够分,哪里有精力去搞这种事情?
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再往下看,第二条,“残暴不仁,视官如草芥”;第三条,“贪财害民,抄家成癖”;第四条,“穷兵黩武,虚耗国本”...
一条条,一桩桩,极尽夸张之能事,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君、昏君,比夏桀商纣还坏。
编报纸的人,也是个人才,每条都还编了细节,引经据典,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蛊惑性极强。
也难怪张渠会拿着这个来当证据。
这种东西,最容易骗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
“私报野史,便是真了?”
朱由校的声音,从龙辇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嘲讽:
“张渠,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你也拿来当证据?”
“其余臣不敢妄言,但陛下视官如草芥,却是臣亲眼所见!”
张渠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情绪更激动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七日一小杀,十日一大杀,死在陛下刀下的官员,已近万数!
仅今岁南巡,山东一省即杀抚臣一员、知府二员、知州四员、知县七员、佐贰杂职数十人。
沿途抄家者三百余户,下狱者逾千!”
“陛下杀人,不依《大明律》,不问大理寺,不交三法司!
锦衣卫一纸驾帖,即时拿人,当场处斩!
东昌府知府叶宰,因率民请命劝谏,即被锁拿入京,生死未卜!
聊城县令萧景坤,天下称‘萧青天’,只因交不出议罪银五万两,便被逼自尽吞金!”
“刑部天启七年秋审案卷,经陛下‘御笔亲批’处斩者,达二百一十七人!
然秋审大典乃祖宗定制,陛下仅凭一己好恶朱笔勾决,置三法司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尚书·舜典》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孟子·梁惠王下》云:‘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
今陛下杀人,国人皆曰‘此官无过’,陛下亦杀之!此非行仁政,乃行暴政也!”
“这岂非有错焉?”
说到最后,张渠激动得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撕心裂肺:
“长此以往,谁人敢做大明之官?谁人敢为陛下效力?”
“臣请陛下三思!陛下若能改弦更张,收南巡之兵,止抄家之酷,留官员之命,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他一边哭,一边“咚咚咚”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脸,看起来凄惨又悲壮。
周围的百姓们,听完他的话,又开始议论纷纷。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杀的官也太多了吧?”
不少百姓都被张渠说动了,看向龙辇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毕竟,张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引经据典,不像胡说八道。
而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山东的官员们,大多都低着头,心里暗暗叫好。
说得好!
张渠说得太好了!
把他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京官们,则皱着眉头,脸色不好看。
张渠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暴政啊。
陛下能忍吗?
万一陛下真的生气了,大开杀戒,那可就糟了。
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龙辇,等着皇帝的回应。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龙辇里。
朱由校靠在软垫上,眼神深邃,看着跪在下面痛哭流涕的张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开始,他还真以为,张渠是个不怕死的直臣,是来为民请命的。
可听着听着,他就回过味来了。
不对。
这哪里是来找死的?
这分明是来投机的!
张渠说了这么多,看似慷慨激昂,痛斥昏君,实则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骂他的点,都是似是而非的,都是可以解释的,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且,张渠特意选在他刚到济宁、百姓最多的时候,当众骂他,还准备自焚,搞得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哪是求死?
这是求名,求前程啊!
“魏忠贤。”朱由校低声喊了一句。
“奴婢在。”魏忠贤连忙凑到龙辇边上,躬身听旨。
“你知道这个张渠吗?”
朱由校问。
“他可有贪污受贿的劣迹?”
魏忠贤愣了一下,连忙在脑子里搜了搜,然后摇了摇头,小声道:
“回皇爷,这张渠...是个难得的清官。”
“哦?”朱由校挑了挑眉。
“千真万确。”
魏忠贤点头。
“奴婢提前来济宁打前站,查过本地官员的底。
这张渠,万历年的进士,来济宁当同知三年了,名声很好,清廉得很,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袍都没有,百姓都叫他‘张青天’。”
“就是人有点迂腐,认死理,平时就爱顶撞上司,跟济宁知府都吵过好几回了。”
“原来是这样。”
朱由校点了点头,心里彻底明白了。
难怪他敢来搞今天这一出。
原来是个清官,身上干净,没什么把柄,不怕查。
这就不奇怪了。
这就不奇怪了!
张渠这算盘,打得啪啪响啊。
他是清官,没贪过钱,所以不怕皇帝查他,就算皇帝生气,也定不了他贪腐的罪。
他当众面刺皇帝,痛陈时弊,看起来是找死,实则是赌。
赌自己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他算准了,自己是个清官,有名声,皇帝要是杀了他,就会落下个“杀直臣”“害忠良”的暴君名声。
而皇帝现在正在推行新政,正在整顿吏治,最需要的就是名声,最缺的就是“广开言路”“从谏如流”的佳话。
所以,他赌皇帝大概率不会杀他。
不仅不会杀,反而会重用他。
为什么?
因为重用他,好处太多了。
第一,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皇帝虚心纳谏,直臣敢于面刺,传出去,皇帝的名声就好了,能得到士大夫阶层的好感。
第二,能缓和皇帝和山东官员之间的紧张关系。
连当面骂皇帝的张渠都能被重用,其他官员自然就不用怕了,不会再想着逃跑了,能稳住官场。
第三,张渠是个清官,有能力,有口碑,重用他,也能给其他官员做榜样,告诉大家,只要是清官、能吏,皇帝就会重用,不管你有没有顶撞过皇帝。
而张渠自己呢?
他本来只是个五品同知,这么一闹,要是被皇帝重用了,那就是一步登天,不仅能升官,还能落个“直臣”的好名声,青史留名。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在张渠看来,这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皇帝得到了名声,稳住了官场;他得到了前途,留下了美名。
双赢。
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朱由校心里冷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张渠这步棋,走得很妙。
他把自己的心思,摸得很透。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不会杀他。
难怪敢这么大胆。
龙辇外。
张渠跪在地上,哭了半天,见皇帝一直没说话,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龙辇,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紧张。
他是真的紧张。
虽然他算计得好好的,觉得皇帝不会杀他,可万一呢?
万一皇帝一气之下把他杀了,那他可就真的死了,什么前程名声,都没了。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又磕了一个头,大声道: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请陛下三思!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收回成命吧!”
他把姿态摆得很足,一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样子。
周围的百姓们,见他这么“忠肝义胆”,都被感动了,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张同知真是好官啊...”
“是啊,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了...”
“皇帝不会真的杀了他吧?”
“要是杀了这么好的官,那可就太可惜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向张渠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而官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帝的裁决。
史继楷捋着胡子,眉头紧锁,心里暗暗着急。
陛下啊陛下,您可千万别冲动。
杀了张渠容易,可坏的是您的名声啊。
可...
要是不杀,又该怎么处置?
总不能真的重用他吧?
那以后人人都学他当面骂皇帝,那还了得?
史继楷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皇帝会怎么选。
李精白等山东官员,更是紧张得不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到底会怎么做?
是杀,还是放?
是勃然大怒,还是从谏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