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皇帝皱眉,官员惊恐的动静,正是来自于不远处,一处阁楼之上的声音:
“天启天启,天弃地弃!”
“夏桀瑶台纣王殿,天启抄家更胜前。前朝昏君图享乐,今上杀人当过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街死寂。
刚才还山呼万岁的百姓,一下子就闭了嘴,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驾的官员们,脸色“唰”地就白了,一个个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大逆不道!
这是大逆不道啊!
居然敢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是昏君,是夏桀商纣,还要天弃地弃!
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啊!
魏忠贤第一个反应过来,脸都气白了,往前一步,对着龙辇躬身,尖着嗓子怒道:
“皇爷!此等大逆不道之人,就是乱臣贼子!奴婢这就带人去把他擒下来,碎尸万段,由陛下处置!”
他是真的气坏了。
陛下南巡到济宁,本来好好的,万民拥戴,居然跳出这么个疯子,当众辱骂皇帝,这简直是打他东厂的脸!
黄骅也紧跟着上前一步,语气比魏忠贤还急。
“陛下!何必将其擒拿?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直接让弓箭手射死,当场打杀了都不为过!”
他比魏忠贤更怕皇帝生气。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听多了污耳朵,万一皇帝听了大怒,迁怒旁人,那可就糟了,不如直接杀了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都等着皇帝下令,以为皇帝肯定会勃然大怒,立刻让人把那狂徒抓来凌迟。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龙辇里的朱由校,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伸手撩开帷帐,抬头往旁边的阁楼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三层的木阁楼,就在码头边上,离大街百十米远,看起来是个酒楼,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
“无妨。”
朱由校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怒气:
“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对朕有这么大的意见。”
他不是那种听不得反对意见的昏君。
闭塞言路的坏处,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人人都不敢说话,都捂着藏着,那才是真的危险。
哪怕是骂他的话,他也得听听,看看对方骂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他就改;没道理,再处置也不迟。
况且,乘舟多日,朱由校却也是无聊了。
他倒是要看看,济宁的官场,会给他带来什么乐子。
“沈炼。”
朱由校喊了一声。
“臣在!”
沈炼立刻上前,抱拳躬身,腰杆挺得笔直。
“去,把此人带来。”
朱由校吩咐道:“注意点,别伤了他的性命,朕要活的。”
“臣遵旨!”
沈炼应了一声,转身一招手,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好手,直奔那栋阁楼而去。
周围的百姓们,见皇帝不仅没生气,反而要把人带过来问话,都惊呆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皇帝,居然不生气?
换了别的皇帝,听到有人这么骂自己,早就下令把人抓来凌迟,甚至连周围的人都要牵连了吧?
当今圣上,居然这么大度?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向龙辇的眼神,更复杂了。
随驾的大臣们,也都面面相觑,有点摸不准皇帝的心思。
史继楷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陛下有容人之量,这是好事啊。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能听进去不同的声音,才是明君该有的样子。
而山东本地的官员们,却都心里打鼓,暗暗捏了一把汗。
这狂徒是谁?
怎么敢这么大胆?
万一皇帝迁怒他们这些山东官员,那可就完了。
李精白站在官员队伍里,脸色惨白,手心全是汗,心里把那狂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噔噔噔~
沈炼带着十几个锦衣卫,脚步飞快,很快就冲到了阁楼底下。
刚靠近阁楼,沈炼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火油!
是火油的味道!
很浓,说明里面倒了不少。
不好!
沈炼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这狂徒,是打算自焚啊!
“快!冲进去!”
沈炼大喊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一脚就踹向阁楼的大门。
“哐当!”
大门被他一脚踹开,一股浓烈的火油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阁楼上燃起了大火,火苗窜得老高,顺着楼梯往下烧,很快就把整个二楼都吞没了。
原来阁楼上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火油,骂完皇帝,就直接点火,打算自焚而死,用自己的命,坐实皇帝“逼死忠良”的名声。
“天启南巡不白来,不见铜钱不见财!”
“别家皇帝收赋税,我家皇帝收骨骸!”
大火之中,那道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股疯狂的劲儿从楼上飘了下来。
“哈哈哈!昏君!你杀得了贪官,杀得了天下人吗!我张渠今日死在这里,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暴君!”
沈炼哪里能让他死成?
陛下说了要活的,要是人被烧死了,他怎么跟陛下交代?
“你们在下面守着!”
沈炼扔下一句话,捂着口鼻,不顾熊熊大火,直接就冲了上去。
“佥事!危险啊!”
后面的锦衣卫大喊,想拦都拦不住。
阁楼是木质结构,烧得很快,楼梯都已经着火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随时可能塌掉。
沈炼身手矫健,几步就冲上了三楼。
三楼的火更大,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火苗舔着他的衣服,差点把他的衣角烧着。
他眯着眼睛,在浓烟里找人。
终于,在窗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头发已经被烧得卷了边,脸上也沾了黑灰,却依旧挺直腰杆站着,对着窗外大喊,声音都已经嘶哑了,却还在坚持。
正是济宁同知张渠。
“狂徒!想自焚?哪有那么容易!”
沈炼大喝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张渠的胳膊。
张渠没想到有人敢冲进来,愣了一下,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锦衣卫衣服的人,立刻就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不要你救!我要以死明志!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个昏君的真面目!”
“以死明志?”
沈炼冷笑一声。
“面刺圣君,还想自焚留名?你想得美!陛下要见你,是死是活,得陛下说了算!”
他手上用力,像拎小鸡一样,把张渠拎了起来。
张渠拼命挣扎,又踢又打,可他一个文官,哪里是沈炼的对手?
沈炼拎着他,几步冲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高度,深吸一口气,抱着张渠,纵身一跃。
“砰!”
两人稳稳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了冲击力。
张渠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炼按住了。
“带走!”
沈炼拍了拍身上的灰,下令道。
锦衣卫立刻上前,把张渠架了起来。
张渠头发烧焦了一片,官袍也烧破了好几个洞,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狼狈不堪,可眼神却依旧倔强,死死盯着龙辇的方向,嘴里还在嘟囔着:
“昏君...暴君...我不怕死...”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被押过来的张渠,都发出了一阵惊呼。
“是张同知?居然是张同知!”
“张同知可是个好官啊,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啊,张同知在济宁好几年了,清廉得很!”
“他怎么敢骂皇帝啊?不要命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着张渠的眼神,有惊讶,有同情。
敢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还敢自焚的,这胆子也太大了。
很快。
张渠就被押到了龙辇面前。
沈炼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陛下,人犯带到。
此人是济宁同知张渠,阁楼上的火是他自己放的,打算自焚,被臣救下来了。”
“嗯,做得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渠身上。
张渠被两个锦衣卫架着,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仰着头,看着龙辇的方向,毫不畏惧,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和疯狂。
皇帝还没说话,御前第一狗腿子黄骅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张渠,怒声呵斥道:
“大胆狂徒!”
“竟敢当众辱骂陛下,大逆不道,狂悖至极!你就不怕灭九族吗!”
“灭九族?”
张渠冷笑一声,抬起下巴,一脸不屑。
“我张渠要是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况且,我之所言,如何会是狂悖之言?”
他往前挣了挣,盯着龙辇,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南巡一来,广造杀戮,东昌府城一案,杀了数千人,运河水都被染红了,百姓好几年都不敢吃河里的鱼!这难道是假的?”
“萧青天萧景坤,为官清廉,百姓人人称颂,尚且被陛下逼得自尽!
陛下对官员严苛如此,为了搜刮银钱,就专门抄官员的家,害得山东官员逃散了五成以上!”
“当官的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这不是天弃地弃,是什么?”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得不行。
张渠是不想逃了!
与其逃散在途中,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外面,不若面刺昏君而死,倒也能留下些许声名!
“昏君!你今日杀了我,我青史留名,你只会留下个杀直臣的恶名!”
张渠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百姓们,听得都愣住了。
萧景坤是青天?
东昌杀了几千人?
这些事,他们倒是也听说过,可从张渠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少百姓看着张渠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敬佩。
敢当面骂皇帝,这也太有种了。
“好个狂悖之徒!简直不知死活!”
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朱由校躬身道:
“陛下!此獠大逆不道,辱骂君王,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请陛下下旨,奴婢立刻将他凌迟,以儆效尤!”
“陛下,臣也以为,张渠罪大恶极,凌迟都不足以泄愤!”骆思恭也上前道。
几个近臣,都纷纷请旨,要杀了张渠。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纷纷附和。
“请陛下下旨,诛杀此獠!”
“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京官们大多义愤填膺,觉得张渠太过分了,居然敢当众辱骂皇帝,必须严惩。
而山东本地的官员们,却大多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他们心里,其实是有点同情张渠的,也觉得张渠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可他们不敢说,只能假装义愤填膺,跟着喊几句,生怕被皇帝注意到。
龙辇里的朱由校,听着下面的吵吵嚷嚷,冷笑了一声。
“你们都急什么?”
朱由校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他不是很能说吗?让他把话说完。朕倒要听听,他嘴里的朕,到底有多残暴。”
“陛下!”
魏忠贤急了。
“此獠满嘴喷粪,污了陛下的耳朵啊!”
“无妨。”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朕还没那么脆弱,几句骂人的话,还伤不到朕。”
他看向张渠,淡淡道:
“你说朕苛责官员,说朕是暴君,那朕问你,那些官员,若是身上干净,若是没贪赃枉法,为何要逃?”
“朕南巡,是来整顿吏治,是来给百姓做主的,不是来耗费民力的。”
“朕登基御极以来,夙夜忧叹,恐大明不兴,恐百姓受苦。
尔等朝廷命官,本是替朕治理地方的,结果呢?
山东灾祸横生,官员贪腐,百姓民不聊生,朕不对付你们这些贪官,对付谁?”
“尔等若是无罪,何惧朕前来南巡?
惧朕前来南巡,便是罪责滔天!”
“朕南巡而过,是替你们治下的百姓,来给你们问罪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从龙辇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百姓们,听完都纷纷点头。
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