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看完急报内容之后,转手递给了旁边的赵率教。
“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赵率教接过一看,也愣了一下。
他又递给曹文诏。
曹文诏看完,浓眉一挑。
几个人传着看,个个脸上都带着惊诧,还有几分不屑。
站在旁边的河道郎中胡继先,看得心里直痒痒。
他是正五品的河道郎中,这次随驾南巡,负责疏通运河河道,也算随驾官员里的一员。
可他品级不算高,站在后排,看不到急报内容,只能看见几人看完都一脸惊诧,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什么急报啊?
胡继先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问沈炼:
“沈佥事,不知这急报里写的是什么?怎么诸位都...都这般神色?”
沈炼看了他一眼,也没瞒着,把急报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不是什么机密。”
“哎,多谢佥事。”
胡继先连忙双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点发颤:
“逃官现象严重?这...这怎么可能?”
他又往下看,越看越心惊,手都有点抖了。
急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济宁府官员逃散近四成,徐州更甚,逃了接近五成。
从知府同知,到主簿典史,大大小小的官员,跑了快一半了。
“四成...五成...”
胡继先喃喃自语,一脸难以置信。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好好的官,怎么说跑就跑了?”
他在地方当差,虽也知道皇帝南巡整顿吏治,杀了不少贪官,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官员弃官而逃。
官帽子啊,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就为了个官身,这些人说扔就扔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曹文诏嗤笑一声,抱臂站在一边,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些狗官,贪的时候比谁都胆大,现在陛下要查他们了,一个个吓得跟缩头乌龟似的,不跑等着被杀头?”
“就是。”
赵率教也点了点头。
“换我是贪官,我也跑,留在这里等死啊?”
胡继先愣了愣,又有点疑惑:
“那...那他们怎么不造反啊?之前刘桐汝不就想谋逆吗?怎么这些人不跟着反,反而跑了?”
在他印象里,狗急了还跳墙呢,官员被逼急了,难道不会造反?
“造反?他们也配?”
沈炼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们拿什么反?”
“就靠他们那点家丁护院?还是靠卫所兵?”
沈炼耐心的给胡继先解释道:
“若放在之前,兴许这些官还能掀起些许风浪,但在如今,是绝对不可能了。
陛下新政推行下来,卫所的粮饷都发足了,还有厂卫盯着,再也没有克扣军饷的事了。
卫所兵吃得饱、穿得暖,军饷还能拿到手里,日子比以前好过十倍,谁愿意跟着他们造反?”
“就说刘桐汝,平山卫指挥使,手底下好几千卫所兵,他谋逆的时候,不也只敢调动自己的一百多家丁死士?
卫所的兵,他一个都调不动,没人愿意跟着他送死。”
“济南府、兖州府的卫所,更是如此。
那些武官,就算心里对陛下有不满,也不敢反。
手底下的兵不听他们的,反了就是死路一条。”
胡继先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我就说呢,怎么刘桐汝那么大的官,就带了一百多人谋逆,原来卫所兵调不动啊。”
“不止卫所兵,百姓也不会跟着反。”
赵率教接过话头。
“陛下推行的新政,番薯、玉米都推广开了,产量比以前的麦子高好几倍,再加上疏通水利、挖沟渠,只要不是大灾之年,百姓都能吃饱饭,饿不死。”
“能吃饱饭,谁愿意跟着造反?毕竟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
“百姓念着陛下的好,拥护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着那些贪官瞎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胡继先连连点头。
是啊,只要百姓吃得饱,只要军队听指挥,那些官员再蹦跶,也翻不了天。
难怪陛下敢大刀阔斧地整顿官场,敢对官员下狠手,原来是早就把根基稳住了。
官员再不满,也没兵没民,翻不起什么浪花,大不了就是弃官逃跑,根本威胁不到皇权。
“呵呵。”
几个人正说着,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回头一看,朱由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陛下。”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就是我大明的官场啊。”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真到了要查他们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整顿一番,朕还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蛀虫。”
他把急报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听得众人心里一紧。
史继楷站在旁边,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忧色,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卿但说无妨。”
朱由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史继楷捋了捋胡子,语气恳切。
“陛下,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也十分拥护。
可如今,济宁、徐州的官员,逃了近半,如此官场动荡,不利于地方治理啊。”
“陛下治理天下,终究是要靠官员治理地方的。
官都跑了,府衙没人办事,百姓告状无门,赋税没人收,水利没人修,盗贼没人管,那岂不是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况且,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贪腐之事,历朝历代都有,便是太祖皇帝严刑峻法,扒皮实草,也没能彻底禁绝。
陛下即便是大力整顿,过个几年,还不是会有新的贪官冒出来?”
“是故,在臣看来,贪腐肯定要治,但不能一刀切,要给官员改过自新的机会。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这样才能稳住官场,不至于动荡太过。”
史继楷说得情真意切。
旁边的几个老臣,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史阁老说得是,太急了容易出乱子。”
“是啊,得慢慢来,不能一蹴而就。”
“给点机会,也能让那些小贪的官员,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不定以后就成清官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皇帝的手段太刚了,容易出问题。
朱由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这套说辞?
能不能有点新玩意?
朱由校微微摇头,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难道查贪,也不对吗?”
一句话,问得众人都愣了一下。
史继楷连忙道:“陛下,臣不是说查贪不对,臣是说...”
“史卿先别急着解释。”
朱由校打断他。
“官场腐败,积弊已久,这是事实,对不对?”
“是。”
史继楷点头。
“若是朕这个当皇帝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贪腐不管不问,那官场只会越来越腐败,对不对?”
“这...”
史继楷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点头。
“陛下说得是,可...”
“可是什么?”
朱由校语气严肃了几分。
“等贪腐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百姓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到时候,为之奈何?”
“是现在杀几个贪官,动几场官场动荡重要,还是保住大明江山,保住天下百姓重要?”
一番话,问得史继楷哑口无言,额头都冒汗了,躬身低头,说不出话来。
朱由校看着他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史卿说,朕整顿之后,过几年,贪污又会重现。这话,朕不否认。”
“人性本贪,只要有权力,就会有贪腐,这是难免的。”
“可总不能因为以后还会贪,现在就不整顿了吧?”
他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就好比人吃饭,早上吃了饭,晚上还是会饿,难道因为晚上会饿,早上就不吃饭了?”
“这个道理,史卿难道不懂?”
“这...”
史继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彻底哑口无言了。
他本来还想引经据典,说什么“宽猛相济”“为政以德”,可被皇帝这么一个简单的比喻,直接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
因为以后还会饿,就不吃饭了?
这不是扯淡吗?
那因为以后还会有贪官,现在就不反贪了?
这是同样的道理啊。
史继楷叹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臣迂腐了。”
朱由校看着他们的样子,也没再继续敲打,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
“况且,史卿担心没人当官,更是多虑了。”
“我大明,还能缺少当官的?”
“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两百多人;天启二年的进士,三百多人;恩科进士,两百多人;天启五年的进士,三百多人。
加起来小一千人了,现在还有多少在候补?
少说也有几百吧?”
“一个个都等着缺呢,眼巴巴地盼着能补个实缺,好上任办事。”
“现在这些贪官跑了,正好,位置腾出来了,让这些候补的顶上去。”
这些候补官员,天天读《皇明日报》,读《皇帝言行录》,对新政的态度,大多都是拥护的。
当然了,不拥护也不行,不拥护根本候补不到官当。
朱由校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刘桐汝、叶宰这些贪官的下场摆在前面,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必不敢贪,就算是贪,也不敢大贪,只能小心翼翼地办事。”
“如此一来,官场风气,必定会有所改观。百姓的日子,新政的推行,也只会越来越好。”
“史卿觉得,这样不好吗?”
史继楷听完,连忙躬身道:“陛下高瞻远瞩,臣远不及也!”
“陛下圣明!这办法太好了!”
“是啊,用候补官员顶替,既解决了缺官的问题,还能推行新政,一举两得啊!”
“臣等佩服!”
一时间,马屁声此起彼伏。
朱由校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这都是基本操作,有什么好佩服的。
君臣正说着话,这个时候,刑部尚书黄克瓒却是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问道:
“陛下,那那些逃官,该如何处理?”
他是刑部尚书,管的就是刑名案子,这些逃官,怎么定罪,怎么抓拿,都得他来安排,得先问清楚皇帝的意思。
朱由校冷哼一声,眼神冷了下来:
“这些逃官,恐怕十有八九,都是犯了死罪的。心里没鬼,好好的官不当,跑什么?”
“对于这些人,即刻下旨,全国通缉,画影图形,挨州挨府地搜,抓到之后,罪加一等,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是!臣遵旨!”
黄克瓒连忙应道。
史继楷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有几个,是真的心灰意冷,不想当官了,才弃官而去的?并非都是贪官?”
“心灰意冷?”
朱由校笑了,摇了摇头。
“史卿啊,你把这些人想得太高尚了。”
“能当官,谁会不愿意当官?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金榜题名,当官掌权,光宗耀祖吗?”
“人家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为他当不了好官、大官,而且当时时局混乱,官场黑暗,看不到希望。”
“如今呢?”
朱由校摊了摊手。
“新政推行,吏治清明,只要好好干,升官,留名青史,都不是难事,傻子才会不想当官。”
“真不想当官的,有是有,但绝对不多,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两个就不错了。大部分,都是心里有鬼,怕被查出来,才跑的。”
“就算真有那么几个不想当官的,弃官而逃,本身也是失职,抓回来,革职为民,永不叙用,也就是了。
总不能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朝廷官位当成什么了?
客栈吗?”
史继楷听完,连连点头:
“陛下说得是。”
朱由校没再纠结这个,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魏忠贤和骆思恭,沉声道:
“魏忠贤,骆思恭。”
“奴婢在!”
“臣在!”
两人立刻出列,躬身应道。
“你们二人,立刻带人手,先去济宁、徐州打前站。”
朱由校吩咐道:“那些官员跑了,他们贪污的财货,可跑不掉。”
“土地跑不了,商铺跑不了,货栈跑不了,家里的金银珠宝也跑不了。都给朕抄了,一分一厘都别漏下。”
“凡是逃官的家产,全部抄没入官,土地收归官府,商铺,财货充入国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他们敢做贪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这些东西,就都是朕的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便宜不了他们。”
“奴婢遵旨!”
魏忠贤眼睛都亮了,连忙磕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把他们的家底都抄得干干净净,一个铜板都不剩!”
骆思恭也躬身道:“臣遵旨!”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查案抄家也是本行,自然不会含糊。
“嗯。”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分寸。”
“奴婢(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吩咐完这些,朱由校摆了摆手,对众人道:
“行了,诸位且去各自做事罢,不用都守在这里。”
“是!臣等告退。”
群臣躬身行礼,纷纷退了出去,各忙各的去了。
众人散去之后,朱由校回到书桌后坐下,拿起堆在桌上的奏疏,开始批阅。
朱由校批了几本奏疏,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见黄骅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躬身道:
“陛下。”
“嗯?什么事?”
朱由校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这是翰林院与司礼监一起起草的,新一期《皇明日报》的初稿,请陛下斧正。”
黄骅双手把小册子递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说。
《皇明日报》是朝廷的官报,发行天下,各州府都有分发,是重要的舆论工具,几乎每期定稿,都要朱由校亲自过目,免得下面的人写错了,出了岔子。
“哦?拿来朕看看。”
朱由校放下朱笔,接过小册子,靠在椅背上,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是圣谕。
这期圣谕: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
下面还有小字注解,说这是陛下引用《尚书》里的话,告诫官员,不要依仗权势、报恩报怨、搞裙带关系、收受贿赂、请托说情,犯了这些,和贪腐同罪,一定要严查。
圣谕下面,就是关于皇帝南巡的事迹。
写的是皇帝南巡以来,夙兴夜寐,勤于政事,杀贪官、平冤狱、安抚百姓、减免赋税,还亲自去乡下看望老农,问农桑之事,给贫困百姓发粮食、发棉被...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生动详细,核心就是塑造皇帝勤政、睿智、爱民的圣君形象。
再后面,是政令与人事板块。
发布新颁布的法律法规、政策条文,还有重要官员的任免、升迁、调动信息。
比如哪个知府被革职了,哪个御史升官了,都写得明明白白,让天下官员都能知道朝廷的动向。
朱由校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他翻到第二版。
第一个专栏,是贪墨榜。
上面公开了最近被查处的贪官污吏名单、主要罪状及惩处结果。
叶宰、萧景坤、刘桐汝,还有山东的那些涉案官员,都在上面,名字、官职、贪了多少银子、犯了什么罪、最后怎么判的,一目了然。
既是震慑官员,也是借此宣告皇帝肃贪的决心,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
第二个专栏,是清官谱,也叫能吏录。
专门表彰那些清正廉洁、政绩卓著的官员。
比如东昌府的某个推官,为官清廉,断案如神。
济宁的某个知县,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政绩突出...
都写了他们的事迹,大加赞扬,还给他们升官赏赐,给其他官员做榜样。
第三个专栏,是科道谏言。
节选刊登了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弹劾百官的奏章,比如哪个御史弹劾某个官员贪腐,哪个给事中弹劾某个部门办事不力,都登了出来,还有皇帝的批示。
既显示言路畅通,皇帝能纳谏,也是让官员们互相监督,谁要是敢乱来,随时可能被言官弹劾。
朱由校翻到第三版。
第一个专栏,是新政解读。
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新政的目的、内容和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