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解释得明明白白,生怕百姓看不懂,故意用了很直白的话,甚至还举了例子,说新政之后,普通百姓每年能少交多少税,多收多少粮食。
针对那些容易引发抵触的政策,都做了详细的官方解读,争取百姓的支持。
第二个专栏,是各地新闻。
报道全国正面的报道,营造出一种“新政已全面铺开且效果显著”的氛围,让天下人都觉得新政是好的,是有用的,大家都在执行,你不执行就是落后。
第三个专栏,是便民告示。
刊登和百姓生活相关的官方告示,比如新的征税标准、开仓放粮的时间地点、春耕的注意事项、官府新设立的便民点位置...
都是和百姓息息相关的信息。
朱由校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版做得很好,接地气,能让百姓真真切切感受到新政的好处,自然就会拥护新政。
他又翻到第四版。
第一个栏目,格物致知。
介绍天文、历法、数学、农学、水利等实用科技知识,还有新发明。
第二个栏目,海外奇闻。
翻译或者编译关于欧洲、日本、南洋等地的地理、风俗、奇闻异事。
比如这期就写了红夷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南洋有哪些香料,有哪些黄金白银,遍地都是财富...
开拓士大夫的眼界,也激发他们探索海外的兴趣,为以后的海外扩张做铺垫。
第三个栏目,农桑技术。
介绍新的农作物品种、耕作技术,或者养殖经验,指导农业生产。
比如这期就详细讲了番薯的高产种植法,怎么育苗、怎么栽种、怎么施肥、怎么储存,让农民一看就懂。
还有怎么给桑树剪枝,怎么养蚕,能提高蚕丝的产量。
都是实用的技术,能实实在在帮百姓提高产量,增加收入。
朱由校把整本小册子都翻完了,微微颔首,整体来说,做得还是很不错的,各个板块都很到位,符合他的要求。
不过...
要说完全满意,那还没有。
“整体还不错,不过,此番刘桐汝谋逆大案,在上面体现得不多啊。”
“啊?”
黄骅愣了一下,连忙道:
“陛下,贪墨榜里已经写了刘桐汝的罪状了...”
“不够。”
朱由校摇了摇头。
“只写在贪墨榜里,太轻了,不够突出。”
“再加一个版面,专门做这次谋逆大案的报道,做舆论造势之用。”
“这...”
黄骅有点疑惑。
“陛下,加在哪里?”
“加在头版后面,单独拿出来,做一个特别报道。”
朱由校沉声道:
“把刘桐汝的谋逆过程、他的罪状、他为什么谋逆,这些都写清楚。”
“还要写清楚,谋逆的下场是什么,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家产抄没,让所有官员都看看,谋逆是什么代价。”
“还要写,陛下整顿吏治,是为了百姓,为了江山,刘桐汝这种逆贼,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谋逆,是天下人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舆论虽无形,但能量却极大。谁占据了舆论的上方,谁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这个高地,朕必须牢牢掌握在手。”
“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朕杀贪官,是为了他们好;那些反对朕、谋逆的,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是害民的贼。”
“这样,百姓才会拥护朕,拥护新政,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才会被百姓唾骂,翻不起什么浪花。”
黄骅听得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奴婢明白了!”
“嗯。”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写好了再拿给朕看。”
不过。
黄骅捧着皇明日报的初稿,躬身应了“奴婢遵命”,却没立刻退出去,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偷摸抬眼,瞟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见皇帝正低头批奏疏,没注意到他,又赶紧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事吧,是魏忠贤特意托人给他递的话,说南巡路上抄了那么多贪官的家,罪官的女眷不少,挑了一批姿色上佳的,列了名册,让他找机会呈给皇帝,讨皇帝的欢心。
黄骅一开始也犹豫,可转念一想,以前魏朝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时候,不就是靠着给陛下物色美人,才圣眷不衰吗?
陛下正值壮年,哪有不好色的?
要是能把这事办好了,陛下一高兴,他在司礼监的地位,可就更稳了。
可真到了皇帝面前,他又有点怕,万一本事没学到家,反而惹得陛下不高兴,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都冒了细汗。
朱由批改了两行奏疏,见他还没走,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没好气地说: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被皇帝这么一说,黄骅吓得一哆嗦,“噗通”就跪下了,双手举着一本薄薄的名册,举过头顶,声音都有点发颤:
“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有一事禀报。”
“说。”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陛下,此番南巡所过之处,抄家甚多,罪官之女,更是有上千人之多。”
黄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其中,不少姿色上佳的,性情也温顺。
这是魏忠贤交给奴婢的名册,特意让奴婢呈给陛下,请陛下观之。”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反应,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罪女?
朱由校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抄家抄出来的女眷,按律都是没入教坊司,或者给功臣之家为奴,他从来没打过这些人的主意。
“拿上来。”
朱由校沉吟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
他倒要看看,魏忠贤搞的什么名堂。
“是。”
黄骅连忙爬起来,双手捧着名册,小步跑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又赶紧退回去跪下。
朱由校拿起名册,翻开看了看。
名册做得很精致,每个女子的名字、年龄、出身、父亲是谁、犯了什么罪,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小像,画得栩栩如生。
翻了几页,确实有不少姿色上佳的,有清秀温婉的,有明艳动人的,有的看着格外水灵。
要是换了别的皇帝,说不定就笑纳了。
可朱由校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好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的一声,把名册扔在了桌上。
黄骅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心里暗道不好。
“难不成,你要将她们带到朕面前来?”
朱由校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悦。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没有!”
黄骅吓得连连磕头。
“奴婢就是...就是呈给陛下看看,绝没有别的意思!”
他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该听魏忠贤的撺掇,献什么美人,这下好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那点小心思,朕还不知道?”
“你给朕听好了,朕虽好女色,但也知晓什么女色可以好,什么女色不能碰。”
“这些罪官之女,前脚她们的父祖才被朕或斩或凌迟,家破人亡,你还要朕临幸这些罪女?”
“你就不怕她们之中,有那不怕死的,趁侍寝的时候,给朕一刀?”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
这些女眷,跟他有杀父之仇、灭族之恨,谁敢保证里面没有烈性的?
万一真有个不怕死的,趁睡觉的时候行刺,他找谁哭去?
他还想多活几年,好好搞新政,把大明治理好呢,犯不着冒这个险。
再说了,他也不是那种精虫上脑的人,后宫的妃嫔够多了,犯得着去碰这些跟自己有仇的女人?
传出去,也不好听。
黄骅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汗顺着脸往下滴,把面前的地板都打湿了一片,连连磕头:
“奴婢知错了!奴婢糊涂!求陛下恕罪!”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便是了,莫要学魏朝。”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敲打之意。
“魏朝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时候,一门心思给朕物色美人,不干正事,现在呢?
已经被朕打发到南京,给太祖皇帝守陵去了。”
“你要是也想跟他一样,尽管学。”
“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黄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奴婢一定好好当差,绝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求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他是真的怕了。
魏朝之前那可是司礼监大太监,说打发去守陵就打发去守陵了,他要是惹陛下不高兴,还不得成为魏朝第二?
“行了,起来吧。”
朱由校见他吓成这样,也没再继续骂。
“下去吧,把皇明日报的事办好就行,别的心思,少动。”
“是!奴婢遵旨!谢陛下恩典!”
黄骅如蒙大赦,磕了个响头,爬起来,躬着身,倒退着走了出去。
打发走黄骅,朱由校摇了摇头,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太监嘛,总想靠着这些旁门左道讨好皇帝,很正常,敲打敲打就行了,只要以后别再犯,就没事。
黄骅此人是他潜邸出身的,很值得信任,若非万不得已,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朱由校是不会换的。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朱由校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
龙船顺着运河,一路向南。
沿途的景色不断往后退。
时间流逝。
转眼,三日过去了。
这三日里,朱由校也没闲着。
每天除了批奏折,就是召见随驾的官员,讨论新政的推行情况,商量到了济宁、徐州之后,该怎么整顿,怎么安排候补官员上任,怎么安抚百姓。
“陛下,济宁府的官员跑了四成,府衙的事务都停了不少,臣以为,得尽快安排候补官员上任,不然时间长了,百姓办事找不到人,容易出乱子。”
史继楷站在一旁,躬身禀报道。
“嗯,朕知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
“吏部那边,候补的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一共一百二十七名候补进士,都是这三科的进士,出身清白,对新政也熟悉,随时可以上任。”史继楷回道。
“那就好。”
朱由校放下朱笔,沉吟了一下。
“到了济宁之后,先把府、州、县的主官补上,佐贰官慢慢补,先把架子搭起来,让官府运转起来再说。”
“臣遵旨。”史继楷应道。
“还有,卫所那边,也得整顿。”
熊廷弼也开口道:
“山东的卫所,积弊太深,吃空饷的、克扣军粮的,比比皆是。
刘桐汝就是个例子。”
“臣以为,趁这个机会,把山东的卫所好好清一遍,清屯田,核兵额,换一批靠谱的千户、百户,把卫所兵练起来,不然真要是有战事,根本顶不上用。”
朱由校点了点头。
“熊卿说得是。卫所的事,你和骆思恭商量着办,该查的查,该换的换,不用手软。”
“臣遵旨!”
熊廷弼抱拳应道,一脸兴奋。
他早就想整顿卫所了,以前没机会,现在有皇帝撑腰,正好大干一场。
君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到济宁之后的各项事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三日上午,龙船终于到了济宁地界。
“陛下,前面就是济宁城了!”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船窗,往外看去。
刚一推开,一股热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临近年关,济宁的运河码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大小小的码头,一个挨着一个,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有漕船、有商船、有客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一眼望不到头。
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卖小吃的摊贩,沿街摆着摊子,糖葫芦、糖画、包子、油条、煎饼、羊汤,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香气飘得老远,闻着就让人嘴馋。
“卖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包子!猪肉大葱的!热乎的!”
“糖画!糖画!要龙要凤都有!”
再往远看,旧城东南城墙脚下,有一座小土山,是当年疏浚运河的时候,挖出来的泥土堆成的。
山上山下,人山人海,比码头还热闹。
拉洋片的,走猴露头的,耍猴的,还有玩熊的,套圈的、打靶的、捏面人的、写春联的,名目多得数不过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朱由校站在窗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看看,济宁的官员逃散了四成,又怎么样?
百姓的日子,照样过,照样热闹,根本没受什么影响。
没了那些贪官,天塌不下来。
反而,等把这些贪官都清了,换上拥护新政的新官,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正看着,旁边的黄骅也凑过来,笑着说:
“陛下,您看,这济宁可真热闹,比东昌府还热闹呢,不愧是运河上的大码头。”
“嗯,济宁是漕运咽喉,南北要冲,本来就繁华。”
朱由校点了点头。
济宁这地方,他还是知道的,明代的济宁,可是运河上的重镇,有“江北小苏州”之称,商业极其发达,富庶得很。
地方富,油水就大...
一想到油水大,朱由校的心思,立刻就从热闹的景象上,转到了别的地方。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
抄家!
济宁这么富,官员逃了四成,个个都是贪官,那家里的银子,还不得堆成山?
有了这些钱,新政的推行,就更有底气了。
朱由校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魏忠贤和骆思恭,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赶了过来,上船接驾。
“奴婢(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进了船舱,“噗通”跪下,给皇帝行礼。
“起来吧。”
朱由校转过身,坐回御座上,摆了摆手。
“济宁这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
魏忠贤尖着嗓子,一脸谄媚地说。
“逃官已经抓回来二十七个,还有几十个往南跑了,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抄家的话,已经抄了三十七户,目前统计出来的,有白银九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七百两,土地两千三百多顷,商铺一百二十六间,还有珠宝、古董、绸缎这些,还在清点,数目估计也不少。”
他说着,把一本账册双手呈了上去,脸上带着邀功的表情。
“嗯,不错。”
朱由校接过账册,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才抄了三十七户,就有九十多万两银子,比他预想的还多。
看来济宁的官员,是真富啊。
“还有那些没跑的官员呢?”
朱由校又问。
“没跑的,就都是清官了?”
“回陛下,那倒不是。”
骆思恭躬身回道:
“没跑的,有几个确实是清官,没什么贪腐的劣迹,百姓口碑也不错。
还有一些,是贪得少,觉得自己罪不至死,抱着侥幸心理,没跑。”
“还有几个,是跟逃官有勾结的,以为自己藏得好,不会被查出来,所以没跑。”
“哦?”
朱由校挑了挑眉。
“藏得好?朕看他们是藏不住。”
“你们继续查,不管是跑了的,还是没跑的,只要有贪腐的,只要跟谋逆案有牵连的,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该抄家的抄家,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用手软。”
“奴婢(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
很快。
龙船稳稳靠上了济宁城北的官码头。
码头早被锦衣卫亲卫清得严严实实,两侧列着黑甲锐士。
朱由校缓步下船,径直走向停在码头空地上的帝辇。
那是十六抬的明黄御辇,顶覆三层黄罗伞盖,四角垂着明黄流苏。
一个小太监早跪伏在辇边,弓着背当踏脚。
朱由校踩着他的背上了辇,靠在铺着狐裘软垫的椅背上,对旁边侍立的黄骅道:
“走吧,去总督河院署。”
总督河院署被临时征用做皇帝南巡行宫。
“奴婢遵命!”
“起驾~”
黄骅尖着嗓子拖长了音喊一声,仪仗队缓缓动了起来。
前面是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开道,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随驾文武官员。
队伍顺着北门大街往城里走,街两旁的百姓跪得密密麻麻,都把脸贴在地上,没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偷偷抬眼瞅,被大人一把按回怀里,还得轻轻拍两下屁股,生怕惹了圣怒。
走了约莫半条街,不远处,隐隐有声响传出。
本来闭着眼假寐的朱由校,听到这一阵声响,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其余随驾的文武大臣听到那响动,更是面色大变。
众大臣皆十分惊恐的看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