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已泫然。
昭靖二年,太祖家虽贫窭,然室有贤妇,门无争讼,居颇晏如。
时孙继才家无恒产,游食四方,常至太祖家就食。
后每炊,必为具食,待之如家人,无厌色。
然家益窘,负债日多。
胥吏催征甚急,持檄喧呼,室中器物尽被掠去。
尤可恸者,兄嫂昔年为后手制嫁衣一袭,后平日什袭珍藏,至是亦为所夺。
后抚箧悲泣,不能自止。
太祖归,闻之,仰天叹曰:“大丈夫不能庇一妇一衣,何面目立天地间!”
此憾终身不释,晚岁犹为流涕。
未几,朝廷诏裁驿站,太祖被裁,生计遂绝。
不得已,复贷于王氏。
王氏佯为慷慨,逼岁除,忽遣恶仆登门,厉声逼偿曰:“若无钱,当以汝女华抵偿!”
太祖怒拒之,后抱女泣之。
兄承业奋然曰:“愿以吾女代之。”
太祖泣拜曰:“弟累兄已深,安敢复祸兄女?”
言未已,恶仆竟强执华将去。
太祖知女若入虎口,必无生理,怒甚,与继才拔刀击杀之,毙其三。
事已至此,太祖神色反定,令继才急召故旧。
刘国忠、黄德兴、庞烈、庞遂、郑伟、王浑等,皆昔年任侠之交,闻变驰至。
里中素苦王氏者,亦荷锄梃相从,顷刻数十人。
太祖仗剑誓曰:“王氏为富不仁,逼人鬻女,天理难容!今日之举,非独报私怨,实为乡里除害!”
遂率众围其宅,破门突入。
王氏拒斗,尽歼之。
乃发其仓廪,散谷帛于闾里,曰:“此皆尔等脂膏,今以还汝。”
乡里大悦,如解倒悬。
事毕,太祖顾谓众曰:“今官府必不赦我,丈夫当死中求生,岂可束手待毙?”
遂率愿从者数十人,北走宁夏,投军避祸。
昭靖三年,太祖率众至宁夏。
既至,见营垒颓圮,馈饷匮乏,士卒枵腹,将吏朘削,死者相枕藉。
从者咸有归志,太祖喟然叹曰:“此非托身之地也。”
遂引众南还。
比至米脂故里,但见门庭萧瑟,阒无人声。
推扉入室,则父母、兄嫂、幼弟、侄女,暨太祖长子俊、二女华、丽,俱已沦殁。
或饥馑,或疫疠,骸骨在室,未遑掩瘗。
弟妇携女不知所往,唯逸奄卧败絮之中,气息仅属。
太祖大恸,抱逸大哭,如是竟日,精诚格天,逸忽苏,沉疴顿愈。
邻里闻太祖归,扶老携幼而至,涕泣具陈:自太祖诛王氏去后,县吏畏其威,不敢遽捕,而贪所散之财,复以催科夺还,征求无已。
岁仍旱蝗,饥疫并作,仓廪空竭,野无青草,民食观音土且尽。
米脂一县,死者过半,十室九空,新冢相望。
庞烈闻之,攘臂大呼曰:“事已至此,尚复何顾?官府如豺狼,天灾相仍,与其坐以待毙,曷若举大事,死中求生!”
孙继才遽前大拜曰:“某愿从明公,死生以之!”
黄德兴、刘国忠、庞遂、郑伟、王浑等亦相率大拜,固请举事。
余者望见,皆泣拜曰:“惟听明公号令!”
太祖环视疮痍,慨然涕下,乃拔剑指天誓曰:“天祸百姓,无所控诉。吾虽不才,愿为诸君解倒悬!”
众皆罗拜,共推太祖为首。
于是传檄乡里,数日之间,得壮士数百。
遂率众攻米脂县治,破其衙署,诛贪虐胥吏三十七人。
知县李英廉到任未匝月,太祖谓曰:“汝无大过,可自去。”
释而不问。
尽发县府库藏钱粮,散给饥民,己身唯取兵仗、粮秣之需,即日引众而去。
时天下鼎沸,群雄并起,此为太祖举兵之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