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庞大而冷血的家族,他从心底里透着不信任。毕竟,这是一群在权力倾轧中,连手足血亲都可以背叛出卖的人。
更何况,如果一切真如郑炫奎所说那般温情脉脉,自己的母亲当年又为何宁愿远渡重洋也不肯留在故土?自己的父亲又为何被当成弃子逼上绝路?
那本加密的日记里字字句句都透着血泪。这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疑点。
但是,抛开那点虚伪的亲情不谈,郑炫奎抛出的这套商业逻辑却也毫无破绽。
从绝对的利益角度来看,田振辉确实是现代集团侵吞这块版图最完美的“白手套”,况且他还有那么大的流量。
在商言商,没有永远的仇人。只要利益一致,仇人同样也可以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田振辉如果想建立自己的规则,借用这股庞大的财阀资源做跳板,似乎是一条极其诱人的捷径。
“小辉啊。”
见他沉默不语,郑炫奎也没有过度逼迫,拍了拍他的肩膀,退了一步:
“我知道,今天抛给你的信息量太大,换做是谁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消化。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过,血脉这种东西是断不了的。”
郑炫奎加重了语气,“今晚回家吃个便饭吧。就算是不谈公事,你外公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很想见见你。”
······
半小时后,现代集团总部地下车库。
田振辉拉开车门,却发现后排空空荡荡。
“俊勇哥,Mina呢?她怎么不在?”
他看向今天充当临时司机兼经纪人的李俊勇,“我还以为她在车里等我。”
李俊勇闻言回头,解释道:“哦,名井南xi刚才自己先走了。说是晚上临时有点私事要忙。”
说到这,李俊勇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向后座:“对了,这是她交代让我转交给你的。”
田振辉接过来,正是刚才郑炫奎送给名井南的那块名表。
“我看她刚才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好像很差。”
李俊勇试探着问道,“振辉啊,是刚才在里面谈合作条件的时候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对方态度不好?”
脸色很差?提前回去了?
田振辉没有接李俊勇的话。
他隐约记得之前随口闲聊时,名井南明明还说过,她今晚行程是空着的。
她甚至还半开玩笑地提议,要不要就那个双人舞台再加练几次合拍度。
怎么这会儿,这突然就有急事要跑了?
田振辉突然想起,之前在会客室里,当郑炫奎抛出“舅舅”和“现代家族”这两个身份时,名井南眼中的震惊,以及随后长时间的沉默。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名井南那种看似温和、实则敏感的性格,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施舍”资源时,她怎么可能心安?
估计有些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田振辉叹了口气。
这不是他的本意,如果真让这件事成为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接下来的合作一定会很别扭。
看来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好好谈一谈了。
“没事,工作上谈得挺顺利的。”
田振辉收回思绪,随手将盒子扔在一旁。
“哥,你先送我回公司吧。晚上就不用管我了,我另外还有个私人安排。”
······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宽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半隐在台灯阴影里的老人。
“父亲,我把小辉带来了。”
在外不可一世的郑炫奎,此刻恭恭敬敬地对着里面汇报着。
听到声音,老人用鼻音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郑炫奎微微躬了下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闭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田振辉和这位名义上的“外公”。
——郑梦准。
田振辉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在来这里之前,当郑炫奎告诉田振辉外公的名字之后,他就已经查过了相关的资料。
现代集团的传奇创始人郑周永,膝下共有八子一女。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伴随着庞大商业帝国的扩张,为了争夺继承权,郑家内部爆发了惨烈的内斗。堪称韩国现代版的“九龙夺嫡”。
而眼前这位老人身为第六子,当年之所以能从纷争中全身而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领域。
他选择了从政。
这也是现代集团为了稳固自身地位,在韩国政商两界进行的重要一步。
田振辉很难将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与那个曾经叱咤政坛,并和卢武铉同台角逐大宗桶的高位者联系在一起。
书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你……这些年,有回美国看过你母亲吗?”
老人终于转过转椅,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暴露在台灯下。
田振辉迎着老人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他都没有。
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
老人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也是。”
良久,老人再次开口:
“我这把老骨头,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了,这辈子想必是再也出不了国了。”
“有空的话,你还是替我去看看她吧。”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政界枭雄,此刻声音里透着一丝悔恨:
“当年……要不是我只顾着竞选,忽略了家族里那些算计……哎,此事不提也罢。是我对不起她。”
但田振辉并不想去探究当年豪门隐秘,他开口道:
“年底我会去美国开拓海外市场。到时候我会去看看父亲和母亲的。”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田振辉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透过他的眉眼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老人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田振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个能把半个韩国翻个底朝天的家族,难道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有查清楚?
他正想开口,老人却摆了摆手,没有给他回答的意思。
“不论证件上写的是田还是别的什么,按这座庄园里的规矩,”
“你应该姓郑。”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傲慢。
但很快,这份傲慢又化作了一声有些自嘲的低笑。他摇了摇头:
“不过,罢了吧。时代变了,终究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管不了你姓什么了。”
他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了桌子边缘。
“你舅舅应该已经跟你提过,现代集团内部已经有一家名为‘H-Vision’的娱乐企划公司在做一些暗线运作。”
老人指了指那份文件,直白地下了命令:
“打开看看。然后在这上面签个字。”
“这是本该属于你母亲的那份东西。既然你回来了,现在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田振辉眉头微蹙,伸手打开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便是一份股份代持与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而在那复杂的法律条文中,一个数字极其扎眼——
18%。
那是H-Vision娱乐公司的原始干股转让。
在韩国现行的商业法中,持有单一公司超过15%的股份,就拥有了“主要股东”的法定地位,可以指派核心董事会成员。
然而。
一旦这个数字越过19.9%,就会触及韩国严苛的《反垄断法》和《公平交易法》。
到那时候,田振辉无论是显性或隐性关联方,他名下的资金往来都将受到税务审查与强制披露。这对一个艺人来说,无疑是被套上了枷锁。
所以这也意味着,从田振辉签下字的那一刻起。
只要他不作出损害集团利益的事,他就是这家公司的主宰。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脾气。”
看着田振辉沉默不语,老人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我也知道,想要让带着恨意长大的孩子,在这时候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外公,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转过皮椅,再次背对着田振辉,声音变得有些疲惫和沙哑:
“我这个糟老头子剩下的日子也没几天了。该还的债,趁着还有气儿,能还一点是一点吧。”
“字签好了就走吧。去干你想干的事。”
老人疲惫地挥了挥手,对他下了逐客令。
······
几分钟后,田振辉走出这栋戒备森严的庄园。
初秋的夜风吹过,让他那颗躁动的心也渐渐冷却了下来。既然要打好这第一场仗,他觉得还可以增加一点小小的筹码。
就在田振辉即将拉开车门时,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郑炫奎。
“对了,郑……舅舅。”
他打开了手机里面的一个文件夹,递给了郑炫奎。
“我想,您作为文娱板块的决策人,这个视频您一定会感兴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