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三人遭遇几名鞑子兵在欺压母子,怕泄露踪迹,索性就一起杀了。
谢逊双眉拧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范右使,杀了那些鞑子兵灭口便是,何苦要连那对无辜的农妇母子一起杀了?”
他谢逊在江湖上虽然名声狼藉,杀人如麻。
但那都是为了逼出成昆报仇,杀的都是江湖武林中人,无论如何都属于江湖仇杀的范畴,他有着自己的底线,向来不屑去欺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弱小。
方才交手时。
他明明听见了那对母子的求饶声,本想出言阻止,留她们一条生路。
但范遥出手实在太快太狠。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母子俩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范遥神色冷淡,一边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一边平静回道:
“狮王,如今是什么局势,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们现在危机四伏,四面楚歌!若是放过了她们,一旦行踪泄露出去,引来大批的高手围剿。”
“那些死在路上的那些兄弟可就全都白死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妇人之仁可要不得。”
以他范遥的行事作风,当年为了成功潜伏进汝阳王府获取信任,他甚至能眼都不眨一下地挥剑杀掉教内香主。
更何况是区区两个毫不相干的百姓?
此时。
看着谢逊这副做派,范遥在心底暗暗冷哼一声,越发觉得这个瞎子根本不配坐上明教教主的宝座。
谢逊暗自恼怒,但终究还是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不好当场发作。
毕竟。
这一路走来,范遥为了掩护他,确实是用心良苦,出生入死。
现在因为这点小事就去责怪人家,确实有些不妥。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范右使,我们如今到何地界了?”
范遥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答道:
“若是没走错的话,应当是进入辰州地界了。”
三人陷入了沉默。
靠着山壁,抓紧时间闭目调息。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充满了坎坷。
最开始船队靠岸时,大家依计行事,兵分三路。
韦一笑那一路人马,明面上带着一个假扮的谢逊大张旗鼓地走,成功地吸引了江湖上绝大部分的火力。
故而,他们这一路在起初的几天里,倒是走得颇为顺遂。
但好景不长。
随着韦一笑那边假谢逊的身份败露。
江湖各路仇家立刻调转枪头,像疯狗一样四处搜寻。
他们这边的压力瞬间剧增。
前几日,在路上不断地遭遇各种高手的袭击试探,连番血战突围下来。
随行的精锐教众死伤不少,情况变得越发艰难。
最终。
范遥当机立断,决定抛下大部队,由他们三人独自乔装潜行。
如此一来目标变小,确实好走了许多。
不过,从昨日开始。
他们在路上又接连遇到了几波行迹可疑的高手,虽然对方暂时还没有认出他们的身份,但这也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谢逊心里很清楚。
再这么盲目地逃下去,一旦行踪彻底暴露,只怕他们三人根本撑不到和五行旗汇合的那一天。
他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
“范右使,江兄弟,你们俩走吧,别留下来陪我一起送死了。”
“那些人要的只是我谢逊这一条命,只要我留下来,你们自然能安全脱身。”
范遥和那名姓江的教众闻言,脸色均是大变,齐声惊呼:
“狮王不可!”
范遥连忙出言苦劝:
“狮王!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岂能轻言放弃,半途而废?”
“若是现在丢下你,那之前死在路上的那么多兄弟,岂不是全都白白牺牲了?”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
“如今这局面,只能动用最后一策了,由我来假扮狮王,去引开那些追踪的高手。”
“江兄弟,你带着狮王绕路走,务必尽快与五行旗的兄弟们汇合!届时,人多势众,这危机自然可解。”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委屈狮王一下了。”
谢逊闻言,心中动容。
“范右使……”
一瞬之间,他心中充满了感激,方才因为杀农妇而生出的那一丝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他本想开口推辞,不愿让范遥去替自己涉险。
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再矫情,反倒显得虚伪了,此行明教上下为了他牺牲了这么多人,就指望着他能活着回到光明顶去主持大局。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是委屈范右使了才是,我谢某人又有什么好委屈的?该怎么做,你吩咐便是!”
范遥心底暗暗冷笑,面上却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需得给狮王易容一番。”
谢逊点头,一幅任由施为的样子。
范遥不再犹豫。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倒出一些药粉,简单调和一下,便开始在谢逊那一头醒目的金发上反复涂抹。
不多时,那满头金发便被染成了乌黑之色。
范遥又拔出短剑,小心翼翼地帮谢逊修剪了一番杂乱须发,改变了其原本的轮廓。
这样一看。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金毛狮王那狂野霸气的影子?
反倒透出几分落魄的儒雅之气。
除却那双瞎掉的眼睛无法改变之外,只怕就算是熟人当面,一时之间也绝对认不出他就是谢逊。
紧接着。
范遥又走到刚才被杀的那几个鞑子兵尸体旁,挥剑割下了大把的黑色头发,粘连在自己的头上。
然后,又一番涂抹揉搓。
片刻的功夫,那些黑发竟然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浓密的金发披散下来,刚好遮住了范遥大半的面容,又和谢逊互换了外袍。
一个身披黑袍,满头金发的“金毛狮王”,赫然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一瞬之间。
两人身份完美互换!
旁侧那名姓江的教众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出声惊叹:
“范右使这易容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
范遥没有理会他的吹捧,神色严峻地叮嘱道:
“事不宜迟,此后我一路向西而行,大张旗鼓地吸引敌人的注意,你们二人则立刻调转方向,绕小道潜行。”
“江兄弟,狮王目不能视,这一路上,你便是他的眼睛!千万要小心谨慎,宁可走得慢些,也绝不能暴露行踪!只要你们不急躁,他们绝对发现不了破绽。”
那名教众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誓死护卫狮王周全!”
谢逊心中感激涕零。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
“范右使!你定要多加小心,活着回到光明顶!届时,谢某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范遥仰头,发出一声豪爽大笑:
“敢不从命?”
一番周密的安排之后。
三人分道扬镳。
谢逊在江姓教众的搀扶下,钻入了偏僻的山林小道。
待得两人走远之后。
范遥孤身一人在山间疾驰,原本凝重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心情无比的畅快。
“蠢货,等我彻底脱了身,找个机会把你们的行踪散布出去,你谢逊还妄想活着回到光明顶?”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杀机。
阳顶天遗信明确指定了谢逊接任教主,他身为明教高层,明面上确实不好公然违背。
但若是谢逊死在了回程的路上,永远也回不去了呢?
那自然就不算他范遥违背教主遗命了。
一想到教主宝座,竟然从天而降落到谢逊头上,他心里就有一万个不爽。
想当年。
他为了明教,不惜狠心自毁容貌,忍辱负重地潜伏在汝阳王府之中。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追查阳教主的失踪之谜,找成昆报仇。
但另一方面,他未尝没有存着立下惊天大功,携大势回教,名正言顺地登上教主之位的心思。
以他在明教的资历和威望,只要立下这等大功。
到时候振臂一呼,谁敢反对?
可他万万没想到。
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谢逊这个流落海外的瞎子捡了个漏!
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出海之前,他就已经散播了汝阳王府出海寻刀之时。
从冰火岛出海归来时,他更是在心中定计,主动开口劝说殷天正等人兵分三路,自己则主动请缨陪同谢逊走最后一路。
为的,就是等今天这个机会。
“不过,教中那些老兄弟也不是傻子。我得顶着这身假扮的行头多露几次面,卖力地跟那些追兵周旋厮杀一番。”
“等做足了戏,然后再玩一出金蝉脱壳,此后谢逊再被人追杀致死,那也就怪不到我范遥的头上了。”
“毕竟,我为了护他,可是拼尽了全力,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
他微微一笑,心中早已经有了一套计划。
转眼,几日时间过去。
这期间,范遥顶着金毛狮王的装扮,偶尔故意在人前露出破绽,成功引来了好几波江湖高手的追击。
但他凭借着不俗武功,每次都能轻易甩开。
这一日。
范遥立于一条僻静的河边。
他伸手在头顶一抹,大片金色的假发纷纷掉落,被他随手掷入了河水之中,顺流而下。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欣喜:
“戏演得差不多了,今日过后,便不用再装这瞎子了!”
算算时间,自己争取来的这几天时间,已经足够谢逊两人走出很远了,日后教内追查起来,也完全说得过去。
接下来,便可以悄悄地把谢逊的逃亡路线给透露出去。
等他那些仇家追上去,谢逊就只有等死一条路。
如此一来。
神不知鬼不觉,计划完美无缺。
想到这其中绝妙之处,他忍不住得意地轻笑出声。
却在突然之间,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一阵微风吹过,河中泛起阵阵涟漪。
在那摇晃的水面倒影中。
除了他自己,竟然突兀地多出了一抹刺眼的青色。
范遥心头警兆大作,头皮发麻。
“谁?!”
他下意识地厉喝一声,猛地转过身去。
瞬间呆立当场!
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
一个背负木匣的青衣少年,不知在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悄无声息,犹如鬼魅。
顾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范遥,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遗憾,轻声叹道:
“却没想到,竟是个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