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辛迪这句话说得并不算多么声嘶力竭,甚至语气平缓得就如同在谈论今晚宴会上的牛排火候。
但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狮王厅这场晚宴里时,却仿佛砸下了一柄重逾千钧的攻城锤,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阿尔兰.塞维尔脸上的傲然与从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辛迪身上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意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震惊、荒谬、不可理喻——这是阿尔兰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他完全无法理解,辛迪到底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索德贝尔家族这几年的确像是一条疯狗般在丰饶伯爵领、红鹰侯爵领里疯狂扩张,甚至还将手伸向了海运和西南公爵领。
但底蕴这东西可不是靠着杀戮就能在短时间内弥补的——他们甚至连一位六阶血脉者都没有!
在泰瑞拉王国的贵族铁律中,六阶血脉者就是大贵族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是决定一个家族能否长久屹立的绝对底线。而他们塞维尔家族尽管这几年在寒岭领过得颇为狼狈,但他们可是有着货真价实的六阶血脉者坐镇的!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尔兰死死地盯着辛迪,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尖锐,“向塞维尔家族宣战?就凭你们索德贝尔?辛迪,你是不是觉得在地渊里杀了几只低等魔物,就真的可以在南境横着走了?”
宴会厅四周的贵族们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辛迪和阿尔兰之间来回游移。
连端着酒杯的【猛兽】乔治都停下了动作,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会演变成全武行的时候,一道轻柔却带着绝对权威的声音介入了僵局。
“两位,请都稍安勿躁。”
芬妮.罗贝尔向前迈出半步,那一身镶嵌着碎钻的金色长裙在灯火下流转着神圣的光辉。
众所周知,【南境四珍宝】的名号其实多少都带有一点羞辱和贬低的意味。
所以随着这四位如今的实力、身份、地位水涨船高,现在就连私底下用这个蔑称来称呼她们的人都很少了。尤其是是芬妮.罗贝尔,如今几乎正式接手了内湾领政务管理权的她,再也没有人敢称她是【狮冠之玉】,而都是毕恭毕敬的称她为【狮心女士】芬妮殿下。
此时,芬妮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开口劝和:“辛迪,阿尔兰阁下,如今南境好不容易才刚从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里缓过气,我们之间可还经不起那么大的折腾。”
“而且众所周知,塞维尔家族底蕴深厚,守护寒岭多年;而索德贝尔家族更是我们南境如今不可多得的精锐之师,两位都是南境未来的栋梁。……所以只是一点年轻气盛的口角之争,何必闹到宣战这种地步?”
“不如看在罗贝尔家族的面子上,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大方得体,完全是一副主人家息事宁人的做派,但在场的聪明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辛迪的双眼微微眯起,深深的看了一眼芬妮。
芬妮的话里话外看似在劝和,实则潜台词却是在暗中拱火。
她特意强调了塞维尔家族“底蕴深厚”,又把索德贝尔家族形容为“精锐之师”。这是在隐晦地提醒阿尔兰:索德贝尔家族不过是一群能打的莽夫,而你们塞维尔家族才是真正的老牌贵族。
在这种语境下,如果阿尔兰退让,就等同于老牌贵族向新晋军权低头。
芬妮显然是想借索德贝尔家族的手,来逼出某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瘤。
辛迪瞬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博弈。
她并不介意被芬妮当枪使,因为索德贝尔家族从不畏惧任何战争。
但她也不会让对方顺心如意地掌握全部节奏。
于是,辛迪脸上的冰冷突然收敛了几分,她看着阿尔兰,冷着脸开口道:“既然芬妮殿下开口了,罗贝尔家族的面子,我索德贝尔自然是要给的。刚才的宣战我可以收回,但前提是——塞维尔家族必须为你们刚才针对奥蕾莉雅和索德贝尔的侮辱言辞,当众低头认错,并向利亚姆和奥蕾莉雅道歉。”
此言一出,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在很多人听来,辛迪这番话虽然态度依旧强硬,但“收回宣战”这四个字,在贵族的交锋中已经等同于让步了。
阿尔兰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轻蔑。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索德贝尔家族怂了!
——果然,没有六阶血脉者坐镇的暴发户,终究是缺乏底气的。刚才那番不死不休的狂言,不过是想虚张声势罢了!
阿尔兰心中冷笑。
一旦对方露出了怯意,那他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个踩着索德贝尔家族上位、重振塞维尔家族威望的绝佳机会。
“道歉?”
阿尔兰猛地挺直了腰背,仿佛瞬间找回了大贵族的骄傲。
他目光极其倨傲地扫过辛迪,随后直接看向芬妮:“芬妮殿下,我很感激您试图维持南境和平的善意。但今晚,我弟弟弗莱迪被斩断了一只手,塞维尔家族的荣誉被随意践踏!这是我们塞维尔家族和索德贝尔家族之间的私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强硬:“我希望罗贝尔家族不要介入此事。我们塞维尔家族,一定要替弗莱迪,向索德贝尔家族讨回一个公道!绝不退缩!”
说罢,阿尔兰连看都没再看辛迪一眼,转身对着那几名正护着断臂弗莱迪的随从一挥手:“带着弗莱迪,我们走!”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阿尔兰带着塞维尔家族的人,犹如得胜的公鸡般,傲慢的推开了狮王厅的大门大步离去,只留下地板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残暴。
芬妮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那双如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仿佛刚才被阿尔兰当众拒绝斡旋的人并不是她。
但所有人都清楚,今晚这场名义上为了交流感情的晚宴,已经彻底不欢而散了。
那些原本还想借机攀附的小贵族们纷纷寻找借口告辞,连乔治、戴安娜等人也都在各自的小团体内彼此交换了一个深邃的眼神后,悄然离场。
……
半个小时后,罗贝尔庄园主堡顶层的一处露天阳台上。
夜风带着罗贝尔家族独有的狮香玫瑰的残香拂过石雕护栏。
辛迪和芬妮并没有像原计划那样回到书房密谈,而是并肩站在这处静谧的阳台上,两人的手中各端着一杯猩红的酒液。
“芬妮,你今晚在宴会厅里扮演的裁决官角色,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辛迪晃动着酒杯,双眼倒映着远处的夜景,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故意用言语刺激阿尔兰,就是想逼塞维尔家族和我们彻底撕破脸。怎么,你是怀疑……那群藏在地沟里的老鼠,已经跑到了寒岭伯爵领?”
芬妮闻言,不仅没有被戳穿心思的尴尬,反而转过头对着辛迪露出了一抹极具魅力的微笑。
她没有否认,而是直接承认了辛迪的猜想。
“辛迪,你总是这么敏锐。”芬妮轻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群山方向——那是寒岭伯爵领的所在。“【猩红盛宴】的炼金工厂虽然人去楼空,但他们带走的那批激化药剂,总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甚至还方便他们继续进行血脉实验的温床。根据我们晚上在书房内商讨的结论,眼下南境唯一适合的地方,恐怕就只有以往都被我们彻底忽视了的寒岭领。”
寒岭伯爵领,自二十多年前那场奥斯帝国入侵战结束后,就已经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败。
尤其是在【狼王】格罗姆执掌加里斯伯爵领后,他对追随者的放任更是导致了整个西南公爵领南部地区治安迅速恶化——格罗姆的放任,影响的远不止一个伯爵领,毕竟当年那一战里,西南公爵领整个南部好几位伯爵都是全族覆灭。
只是加里斯伯爵局恶灵盯上的是红鹰侯爵领,而当时卡塞因家族也有索德贝尔家族顶上,因此纵然偶尔吃了点亏,可局势却依旧处于掌控中。
但寒岭伯爵领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家族能战之才几乎损失殆尽,再加上当时协助寒岭伯爵领驻防的是南境军那一批人,他们对于整个寒岭领是再熟悉不过了。因此一旦他们成为了寒岭领的敌人时,整个寒岭领在他们的眼中就如同不设防一样,这自然也就加剧了塞维尔家族的没落和寒岭领的治安混乱。
这一切,也就导致了寒岭领在过去近三十年间迅速淡出了南境诸多贵族的视野,不被主流贵族群体所接纳。
“一个脱离了主流圈视野快三十年的家族,如今想要重新回归圈子中心,自然是需要一场‘功绩’。”辛迪挑了挑眉,语气也不由得冷冽了几分,“眼下南境的确没有任何贵族比我们索德贝尔家族更适合当踏脚石了。”
“这只是其一。”芬妮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寒岭伯爵领如今的实际掌权者,是塞维尔家族的【寒山女爵】,她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岁了。虽然她也曾是南境赫赫有名的六阶血脉强者之一,但人类的寿命与血脉的活性是有极限的。近十年来,她的血脉力量已经开始呈现出不可逆转的衰退。”
血脉衰退,这是任何一个血脉者都无法逆转的问题。
只不过一般传承底蕴足够雄厚的大贵族都有着一套成熟的接班人培育机制,因此纵然老一代血脉衰退,新生代也能够接过旗帜带领家族继续前进——哪怕无法更上一层楼,但起码也不至于让家族走向没落:一、两代人的衰败都是大贵族能够接受的范畴,毕竟六阶以上的血脉者家族着眼谋划的都是数百上千年的历史长度,而不是区区一、两代人。
所以此时能够让芬妮说出这种话的,辛迪的内心已经有了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