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森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的目光从伊利安的脸上移到伊西丝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出了事,就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伊利安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海尔森打断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事’大到能让金狮庄园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罗贝尔家族都在紧张。连他们都在紧张的时候,你们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冲出去找人打一架?还是举着索德贝尔家的旗号去替别人填坑?”
伊利安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闭上了嘴。伊西丝也收回了摸匕首的手,低下头没有说话。
海尔森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你们的好奇心,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收起它,管好自己,等着。”
伊利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我们要不要先离开?趁现在还能走。”
海尔森摇了摇头。
“现在走,反而不是明智的选择。”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安静得异常的花园,“如果真如我猜想的那般战争已经爆发了,那么南境的每一条路都不会安全。我们现在离开金狮庄园,谁也不清楚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可能是溃兵、流民,又或者是因为封锁关卡而被困住的猛兽——谁都说不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次为了表示‘诚意’,辛迪堂姑只给我们安排了一队白山卫兵,所以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护卫,没有清晰的路线,没有确切的目的地。贸然上路,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伊西丝没有开口。
白山卫兵的忠诚度毋庸置疑。
这支卫队可以说是索德贝尔家族真正的嫡系卫队,因为他们都是费舍村出身的村民。这些村民将这种恩宠视为整个村子的荣耀,所以没有人会去辜负这份信任,更不用说背叛了。
但忠诚度虽然足够,可白山卫队也是索德贝尔家族——或者说,辛迪麾下最弱小的一支部队。
他们甚至都不能称为军团。
不到五十人的白山卫兵,看起来似乎人多势众,但如果遇到一支稍微有点战斗力的正规军部队,只需要二十人就足以屠灭这些卫兵——在红鹰侯爵领和丰饶伯爵领,这支卫队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意义:他们的出现则意味着索德贝尔家族来了。
海尔森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目光沉稳:“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现在连战争是否已经彻底蔓延开都不知道。在没有弄清楚这些之前就上路,万一走进了战区,那就是自投罗网!”
伊西丝抬起头:“那就只能继续等?”
“等。”海尔森点了点头,“等到芬妮大人愿意让我们知道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不由得想起了那次晚餐。
芬妮·罗贝尔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那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黑珍珠项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说了一些“关于最近发生的事”——关于那支神秘乱军的动向,关于红鹰侯爵领的安危。
那支神秘乱军已经穿过了加里斯伯爵领——【狼王】格罗姆没有进行阻拦,而是采取了默认的态度,因为他垂涎红鹰侯爵领许久,如今难得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海尔森知道芬妮.罗贝尔透露这些给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她要让自己把这些消息传递回去。
不是乱军进入红鹰侯爵领的消息,而是这支乱军是如何进入红鹰侯爵领的消息。
但海尔森当时内心只是无奈的苦笑一声。
因为他没有快速传递消息的渠道——事实上他是有的,只是他不能暴露出来。因为那个传递消息的渠道必须要通过地渊:也就是那个如今落入罗贝尔家族掌控的地渊裂缝。他如果敢用这个渠道去把消息传递回去,那么不管这件事本身是否芬妮默认的,都必然会引起罗贝尔家族的高度警觉。
所以海尔森不敢冒险,他只能采用比较传统的方法去传递这份情报。
但按照正常的信使传信速度,起码得一、两个月后了。
而在那之后,芬妮就再也没有找过海尔森。海尔森也没有去询问更多的消息,不过现在他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扮演错了形象。
他是一个聪明的晚辈,而芬妮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
所以在他们之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芬妮不说的,意味着她不想让他知道;而他不问的,也意味着他懂得分寸。
可现在回想起来,海尔森却是觉得,在当初看到那名传令兵——或者信使的时候,他就应该去找芬妮询问情况。
甚至于……
如果当时那场晚餐里,他再稍微试探一下,例如他在那些看似闲聊的话题中夹带一句关于西南境的询问,又或者是在提及南境的时候多说一句近况的思考,哪怕只是得到一句“不用担心”或者“与你无关”,他都能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把自己扮演得太像一个乖巧懂事的晚辈了。
“哥?”伊利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海尔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别想太多。”他将茶杯放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然后看,然后想。等该来的人来,看该看的事,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姿态从容,神色平静。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转向窗外。
那里,是西方。
是白山领的方向。
也是红鹰侯爵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