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约尔子爵领几乎已经彻底轮为了一片废墟上——尽管硝烟已经散尽,这片领地上依旧到处可以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那是木头燃烧后的炭灰、布料焚烧后的焦臭、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渗入泥土和石缝中的血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辛迪站在一处倒塌的房屋上,目光扫过这片被战火彻底摧毁的村庄。
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散,与伊丽莎白那场战斗后留下的细微伤痕已经彻底愈合,【恶魔血统】的恢复力明显远超一般血脉血统。此时,她双眸的金色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开启了【审讯者】的能力,正在寻找着有可能遗留在这的线索。
三天了。
自红河城的危机解除后,她将那些尚未彻底发疯的“炮灰消耗品”留下,让他们协助守城以及进行重建工作,剩下的那批无法解决的“刺头”则由【天空之怒】和【大地之火】及部分【末日铁骑】负责押解前往海姆尔森林。而她自己带着【末日铁骑】的部分兵力迅速向西,沿着那支乱军来时的方向一路反推,清剿沿途残留的溃兵和炮灰——当然,还有寻找彭格的踪迹。
她已经从部分战俘的口中得知,老迪恩已经战死了——被伊丽莎白一斧头削去了脑袋,彭格赶到时候,战争要塞已经彻底沦陷了,而以彭格但是支援的兵力根本就没办法在野外作战,所以结果不言而喻。但可以确定的是,彭格未死,那群溃兵后来四散而逃,所以谁也不知道彭格现在在哪。
眼下,整个红河城以西乃至拜约尔子爵领,正处于一片混乱失序的状态——那些失去了伊丽莎白坐镇的【血玫瑰】精锐大部分已经溃散,有的逃进了山林,有的被愤怒的炮灰们打死,只有少数还在负隅顽抗,但面对飞龙骑兵的空中压制和地行龙军团的碾压,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在这座依旧毫无所获的村庄短暂停留了半天后,辛迪继续向西深入。
约莫一天后,她停在了拜约尔子爵领的中心地带——已经被彻底摧毁的拜约尔城前。
这里经过数次改革后,早已成为了整个红鹰侯爵领第三富饶的城市,甚至整个拜约尔子爵领还是南境最大的粮仓供应地之一,可如今因为伊丽莎白带来的疯狂,南境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会变得比较艰难了——就算有安洁莉娜研发出来的那些新型种子,但没有了培育的土壤,也终究难以成事。
“大人,有一支部队正在接近。”
一名传令兵迅速汇报:“看旗帜,应该是密林领的军团。”
“飞鹰?”
辛迪迅速反应过来。
海尔耶斯因为身份原因,如今的家族旗帜是一支展翅翱翔的白鹰,但辛迪等人却都很清楚,他只是带在等一个恢复家族荣誉的机会而已。
辛迪快步出迎。
很快,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辛迪已经听出了那匹马的步伐——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是长期行军后才能磨练出的步态。马背上的骑手同样沉稳,呼吸平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海尔耶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副官,大步走到辛迪面前。
“海尔耶斯叔叔!”辛迪迅速打了个招呼。
作为和亚姆同一时代征伐的人,海尔耶斯的辈分自然是要比辛迪大的。尽管海尔耶斯不喜欢亚卡,但对于索德贝尔家族的第三代和第四代成员,还是非常有好感。
此时,他的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迹和尘土,甲胄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左臂的护腕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绑着绷带的伤口。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依然明亮,步伐依然稳健。
“你赢了。”海尔耶斯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缓。
“是。”辛迪笑道,然后很快她就露出了惊讶之色,“您晋升六阶了?血统觉醒了?”
“嗯。”海尔耶斯点了点头,“半年前刚晋升。【风暴鲸】的光芒应该重新被点亮了,不过灵殿这次没有宣告,看来应该是认为之前血统未曾断绝,所以没必要大惊小怪。”
灵殿在每一个失落的血统、又或者断绝的血统被重新激活时,都会全世界进行宣告。
这是他们的规矩,谁也不可能逆转。
所以辛迪当初【恶魔血统】被激活时,整个世界也都知道了——只是消息的传递有快有慢,想要等到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个一、两年的时间是不可能的。
而【风暴鲸】是齐格尔家族的血统,当年西境黑鹰家族覆灭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齐格尔家族的血脉死绝了,但灵殿一直没有宣告这条血统的断绝,因此很多人也就都意识到齐格尔家族很可能还有血统继承人留存于世。如今,海尔耶斯重新激活了这个血统力量,但在灵殿看来显然并不符合那个传唱标准,所以就没有给他继续宣扬。
不过这在海尔耶斯看来,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那看来海尔耶斯叔叔这次战斗肯定还没尽兴了。”
“我遇到了阿门罗。”海尔耶斯沉声开口。
“阿门罗?杜门斯.卡塞因那个儿子,阿门罗.卡塞因?”
“嗯。”海尔耶斯点头,“他带着两千多人潜伏在拜约尔子爵领战争要塞以南的营地,准备等着红河城陷落后出来摘果子。我顺手把他的营地端了,还顺便把他的人头也摘了。”
辛迪的眉头微微挑起,然后笑了:“看来西卡塞因家族这次损失惨重了。”
“那个蠢货自以为六阶就天下无敌了。”海尔耶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疲惫,“他死前还在念叨,说莫妮卡那个女人运气太好。莫妮卡要是听到他这么评价她,大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杀他一次。”
辛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格罗姆养的狼崽子,一直盯着红鹰侯爵领不放。”海尔耶斯顿了顿,“阿门罗那支部队被我打残了,俘虏了七八百人,剩下的都死了。物资缴获了不少,够我的部队吃上一个月。如果你需要,那些俘虏也可以补充到你的部队里。”
辛迪大概明白为什么格罗姆一直紧盯着红鹰侯爵领不放。
但这种猜测毕竟不是事实,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的部队不缺人。不过那些俘虏我建议还是卖了或者处理掉。杜门斯的私军,战斗力参差不齐,如果在关键战斗中他们突然背叛闹事的话,那么可是会出大事的。”
海尔耶斯没有坚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问道:“你的对手是谁?我解决了阿门罗后就立即领兵往回赶了,远远就感受到了你那边的动静,那种血红色的光芒和风暴对冲,气势很大,不像是普通的六阶交锋。”
辛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伊丽莎白.黑斯廷斯。威廉.黑斯廷斯的孙女,伊莎贝拉的妹妹。”
海尔耶斯的身体猛然一僵。
“伊丽莎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凝重,“那位【浴血玫瑰】?”
“你认识她?”辛迪注意到这位老将的脸色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变得异常难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中甚至闪过了一丝罕见的阴霾。
海尔耶斯沉默了很久。
辛迪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甚至转头去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废墟上空掠过,发出嘶哑的叫声。
“我在死亡营的时候,”海尔耶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曾经被她编入过作战序列。那时候我因为伤势的原因,身份是‘消耗品’,和那些她不知道从哪个疯人院、食人族里抓来的疯子一起,被塞进她的先锋部队里。”
“她那时候已经三阶了。比我还年轻,但手段比最老练的侩子手还要狠。她负责的那些战事目标,从来不留活口。俘虏?不需要。投降?不接受。她下达的唯一命令就是‘杀光’,然后‘烧掉’。”
“我在她麾下待了大半年,亲眼看到她从一个三阶血脉者一路杀到四阶。她的晋升道路是用尸体铺出来的——敌人、俘虏、甚至是自己人的尸体。只要她觉得某个人‘不够有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海尔耶斯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她是一个疯子,但也是一个天才的军事指挥官。她对战场局势的嗅觉非常敏锐,知道什么时候该全力碾压、什么时候该果断撤退。她能调动麾下士兵的疯狂,但又不会让自己被那种疯狂吞噬。这种人,比单纯的疯子可怕十倍。”
辛迪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但我和她交手的时候,”辛迪缓缓说道,“她的表现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敏锐’。她冲得比任何人都快,打得比任何人都疯,完全没有你形容的那种战场嗅觉。她更像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莽夫。”
海尔耶斯微微一怔,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
“我亲手斩断了她的四肢,没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关进了我为她准备的地牢。”辛迪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她在战斗中的表现,只有一个字——疯。没有战术,没有策略,只有力量。至于她的战术指挥,我除了看到一窝蜂的进攻外,就没有看到其他任何表现了。”
海尔耶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方那些废墟的轮廓上,陷入了沉思。
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将他脸上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映照得更加深刻。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打赢你呢?”
辛迪转过头,金色的竖瞳与海尔耶斯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对在一起。
“什么意思?”
“你想想。”海尔耶斯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伊丽莎白的目标是什么?按照你刚才说的,她是来给伊莎贝拉复仇的。但复仇有很多种方式,最直接的一种是带一支精锐小队潜入南境,找到你,然后杀了你。她为什么要把整个西南境拖入战火?为什么要分兵两路一路烧杀劫掠?为什么要像一个真正的入侵者一样,用‘滚雪球’的战术不断扩大自己的军队规模?”
辛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伊丽莎白做了什么——西南公爵领整个南部地区都陷入了战火,如果不是赫叶伯爵领和高塔公爵那边的增援足够及时,恐怕战火已经烧到了西南公爵的大本营。死在这支军队下的血脉者、领民简直数不胜数,据说有两位六阶血脉者还一死一重伤。
除此以外,无数村庄都化为灰烬、大量农田都被焚毁。
如今这支军队虽然进入了南境,但整个西南境也因为被彻底卷入战火,那边的混乱还无法彻底平息。这使得西南公爵不得不调兵回防镇压——根据辛迪收到的消息,高塔家族眼下已经无力支援赛博斯家族了。
“他们破坏得非常彻底。”辛迪的声音有些低沉。
这不是情报显示——虽然情报的确是这么说,但看拜约尔子爵领的情况,就知道这个“彻底”指的是什么。
那支【血玫瑰】军团沿途的破坏和劫掠,目标非常明确和彻底:他们不占领土地,不建立统治,不征收赋税——他们只做三件事:烧、杀、抢。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活着的、不愿走的也全部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