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山的暮色，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变过了。
灰沉沉的天空压在山脉上方，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后失去了所有弹性的旧布。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干燥气息，偶尔还会夹杂一缕若有若无的、像是被烧过的骨头残留在灰烬中的气味。那片被反复征伐过的开阔地，此刻正安静地横亘在双方防线之间——安静得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懒洋洋地趴在那里，不再需要主动狩猎，只需要等猎物自己耗尽体力。
这种安静远比厮杀更让人煎熬。
位于“猛兽”西侧的营地内，弥漫着一种疲惫而沉默的气氛。
士兵们坐在帐篷外的地面上，甲胄没有卸，武器就随手放在身边，所有人的脸上几乎都带着一种被反复挫败后磨钝了的麻木——有人在磨刀，但动作机械而缓慢，刀锋与磨石的夹角已经偏了却没有纠正；有人在啃干粮，咀嚼时目光放空，视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没有任何焦点。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大声说话，连咳嗽都被压得很低。
偶尔有一、两个伤兵被人搀扶着从医疗帐篷里走出来，裹着渗血的绷带，脚步拖沓而沉闷，连迈出下一步的力气都所剩无几——这种沉默比哭喊更让人窒息。
因为哭喊至少还有力气，沉默却是连力气都没有了。
安索尔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矮丘上，目光越过那片空旷的缓冲地带。
那里没有敌人，没有箭矢，没有任何武器，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空气。
或者正准确点说，只有风卷着细碎的尘土从地面掠过，然后在那些被反复踩踏过无数遍的枯草根部打着旋，接着又被另一阵风吹散。
那片开阔地安静得像一片巨大的坟场，但他知道，只要他下令出击，那片坟场就会在下一刻变成血肉磨坊。
安索尔的目光继续向前，落在地平线尽头正在成型的那座灰土黄色的轮廓上。
第二座战争要塞的地基已经打好了。
【筑城军】的士兵正在沿着地基线快速垒砌墙体，他们的动作配合得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有人就地取材的“制造”石料，有人催动血脉之力“平整”墙体，有人在六阶血脉者的地象之力引导下将整块整块的岩层从地下翻起、拉直、压实。
然后，要塞的墙体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完整，更厚实，也更难以逾越。
而在这座正处于兴建状态的战争要塞更后方的位置，最初建立起来的第一座要塞的塔楼上已经架设好了床弩和箭台——黑色的弩臂在暮色中伸出墙垛，像一排排沉默的、指向天空的手指：那些床弩的弓弦已经绷紧了，巨大的箭矢也已经装好了，就等着有人踏入它们射程。
这座战争要塞的规模已经比一个月前他们进攻的时候还要更加庞大：自东境军最后一次成功守住防线，他们就在夜以继日的扩建这座要塞，将它锻造成一根彻底钉在熔岩山心脏上的死钉。
而如今，他们不仅成功了，甚至还在尝试着钉入更多的钉子！
安索尔的左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开始泛白。
他已经在这处矮丘上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的泥土都被靴底踩实，久到暮色从他肩头滑落到腰侧，又滑落到脚踝。
然后，他不由得想起十几天前的那次攻城。
那时候援军刚抵达熔岩山不久，他们的气势还在，所有的战士都还带着一股刚刚取胜后还尚未被消磨掉的锐气。
他们信心十足，觉得东境军也不过如此。
不过真正驱使他们发动那一战的原因，并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念头——他们不能放任东境军在那座要塞上继续扩建。因为那座要塞每多存在一天，就会比前一天更加坚固，也更加难以攻破。
所以第一次攻城时，他们就押上了全部。
云梯搭上城墙，弓手在后方压阵，百夫长在最前面嘶吼着指挥，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而他们也确实攻上了城墙，但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
东境军的防线太厚了，厚得就像一堵永远推不倒的墙壁。
那些冲击城墙的战士们在箭雨和滚石中成片地倒下，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却被一轮新的箭雨压了回去。而好不容易站上了城墙，却又要面对装备着更加厚重甲胄、盾牌等武备的敌人像围羊一般的被围困在圈内，然后被东境军的反阵线推进推下城墙——这一次的伤亡，甚至比他们攀爬上墙的损失还要惨重。
所以他们退下来的时候，阵亡了数千人，而伤者更多。
至于那些没能退回来的人，则被永远的留在了城墙下——尸体堆了半人多高，然后被东境军拖走，扔进远处的壕沟里。
然后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座要塞在第二天仍然在继续增筑——那一战根本就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第二次攻城是在五天前。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云梯加多了三成，弓手前压了五十步，先锋队带上了专门破墙的铁锥。
然后，他们这一次成功的占领了城墙。
那段短暂的一瞬间里，安索尔站在后方高台上，亲眼看着己方的大军攀上了墙垛，看着那面土黄色的城墙被他们的旗帜覆盖，甚至还透过硝烟隐约看见了要塞内部的辎重堆和那些正在向后撤退的东境军士兵的背影。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以为那道防线是可以被撕开的。
那一刻，他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东境军会毫不犹豫的撤离城墙。
然后杰森.塔克尔出手了。
那位有着【王国铁壁】之称的老将甚至没有离开他的指挥塔。
他只是抬起手，然后落下。
那座被他们千辛万苦才爬上去的城墙在那一瞬间就从根基处向外翻卷、塌陷、粉碎，整段墙体连同站在上面的所有士兵一起崩塌下去——碎石掩埋了一切，塌陷的地面将活人和死人一并吞入深坑。
三千条生命，仅仅只是在一吸一呼之间就彻底消失了。
之后，是之前井然有序撤退离去的东境军开始反过头向着安索尔、奥蕾莉雅、阿方索的联军发起了反冲锋。
【末日铁骑】迅速进场拦截。
但敌人也出动了六阶血脉者——四位本在围攻着冈达斯家族两位六阶血脉者的高阶血脉者，直接分出两人向着【末日铁骑】和正在组织撤退的联军发起了突袭。
仅仅只是来自左右两侧的袭击，【末日铁骑】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数。而其他各个军团也同样损失惨重，最惨烈的是利亚姆麾下的【寒霜军团】，为了掩护前线指挥官的撤离，直接在战场最中心的位置遭到了六阶血脉者的冲击，瞬间全军覆没。
最后，是安索尔的祖父为了掩护剩余部队撤退，强行顶上去拦住东境军的追击。
这位同样属于老将的老人家已经一把年纪了，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却硬生生扛住了两名六阶血脉者的围攻，并且还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血脉之力强行拦住敌军士兵的冲锋——当然，也断送了一批还没来得及撤出安全区域的己方士兵的逃生之路。
最终这位老将撤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左臂软软地垂着，军医说骨头碎了几截。但唯一的好消息是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至少几个月内别想再动。
冈达斯家族的三位六阶血脉者，一死两重伤。
但东境军这边，算上【王国铁壁】杰森.塔克尔在内，却还有四位随时能够出动作战的六阶血脉者，还有两位虽然重伤但如果想要拼命的话也能够上阵的六阶血脉者。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熔岩山完了。
但这句话谁也没有说口。
因为纸面数据虽然完蛋了，但他们的希望还是存在的。
所以那天之后，联军直接后撤了三十里，再也没敢靠近那座要塞的视野范围之内。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东境军开始修筑第二座要塞，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拦——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那样打了，也都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他们只能反复派出小股部队进行试探，试图找到哪怕一丝可以突破的空隙。
但那些试探全部石沉大海，东境军的防线像一口巨大的深井，任何投进去的东西都不会激起任何回响。
安索尔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后转身从矮丘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脚上拴着沉铁，靴底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枯草上，发出湿漉漉的细微闷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走回营帐方向。
掀开门帘的时候动作很慢，背脊微微躬着，如同一段被压了太久的木材正在从内部慢慢断裂。
营帐里烛火还燃着。
利亚姆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悬在图上迟迟没有落下。
阿方索坐在一侧的折叠凳上，盔甲还没卸，左臂的护腕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那是今天早些时候例行巡视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安索尔走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走到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些红线圈出的区域——那些线条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正在把他们的活动空间一寸一寸地收紧。
“第二座要塞的地基已经全部起来了。”安索尔的声音有些平静。
平静得都已经不正常了——利亚姆和阿方索都听得出他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就能封顶。”
利亚姆放下炭笔，眉头紧皱：“他们的进度比我们预估的要慢。第一座要塞不到三天就被拉起来了，但这一座修了快十天，外墙还没到一人高。”
“他们故意的。”安索尔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只是语气里那种仿佛像是在平静海面下藏着一头怪物的尖锐感，却是表露得更加清晰了，“第一座要塞是他们的锚，所以必须要尽快建成，否则他们连立足点都没有。但现在他们的这根锚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他们也就不需要赶时间了。”
第一座要塞虽然是在三天内被拉起来的，但他们前前后后却是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彻底修筑完毕，也才终于形成了今天这座足以容纳小十万人规模的巨型战争要塞。
看东境军的架势，联军这边怀疑对方是打算在这里修筑一道长城要塞防线。
阿方索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在说他们在等我们？”
“他们在试探。”安索尔抬起头，眼中隐隐有了血丝，“他们在试探我们还有没有能打的人，还有没有能打破局面的底牌。这两次攻城他们已经看清楚了——我们三个家族确实团结，也确实敢拼命，而且至少目前看起来没有藏私。”
“但看起来没有和到底有没有是两个概念。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想赌，所以他们直接当着我们的面修建第二座要塞。”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我们再怎么拼命和团结，都解决不了实力差距的问题。……我们三个领地的所有兵力加在一起虽然没对方多，但论及精锐程度他们全部兵力压上来也不一定赢得了我们。”
利亚姆接过了话：“问题出在高阶血脉者的数量上。”
安索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情绪即将崩溃失控的暴躁：“六阶血脉者的数量还不到对面的一半！我们拿什么打？”
“那就不能再打了。”阿契斯的声音从门帘处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甲胄上还沾着灰尘和草屑，显然刚从外围巡视回来。
他看着安索尔：“第二次攻城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说我们要打了吗？”安索尔转过头看着他，“我说的是他们想打。”
他抬手一指地图上那座尚未完工的要塞。
“那座要塞一旦建成，两座要塞就能互为犄角，我们到时候连进攻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主动打过来，只需要把防线向前推，一步一步推，几天推一里，然后一里一里的推过来，我们连抵挡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一退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