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东境军最擅长的事情——阵地推进。以他们的硬实力，我们挡不住的。”
“而我们呢？退出东部，退回熔岩要塞。”
“再然后呢？”
“退到赤沙地，将整个熔岩山领全部让出去吗？”
“你知道一旦我们丢了熔岩要塞后，会是什么后果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战争要塞，不是东境军的【筑城军】搞的这种需要依托六阶血脉者的地象之力维持稳定的战争要塞。”
阿契斯沉默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你说的我们都清楚。但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是这样。或者说……你觉得我们还有办法改变吗？”
“我不知道。”安索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于疲惫的坦诚，“但我只知道，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
奥蕾莉雅的声音从阿契斯身后传来：“那你想怎么样？”
她走进营帐，也来到地图的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红线上。
“我们现在出去跟他们硬拼，只会把剩下的家底也赔进去。第一次损失了数千多人，第二次损失了超过五千人。这是阵亡数字，不是那些受了伤、休息一阵子后就能够重回前线的伤员名单！”
“再发动一次攻城战，别说我们还有多少兵可以填，只要再失败一次，那我们连退回赤沙地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些士兵不是石头，他们也会怕，也会累，也会觉得自己在打一场必输的仗，然后就彻底崩溃了！”
安索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当然知道奥蕾莉雅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不想承认。
利亚姆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挑细选后才放出来的一样：“第二座要塞他们建得这么慢，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是将这座要塞当作诱饵，想引诱我们再次出手。而如果我们动手，他们就能彻底看清我们还有什么牌没打出来。但如果我们按兵不动的话，那就说明我们确实没有牌了。”
“第二种呢？”安索尔问。
利亚姆看着他：“他们在等辛迪。”
营帐内安静了一瞬。
安索尔的目光在利亚姆脸上停了一拍：“等辛迪？他们等她来做什么？”
“确认她到底在不在熔岩山。”利亚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揣摩过多次的报告，“【大地之火】和【天空之怒】一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这一点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这么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拿不准辛迪到底在哪里。所以如果他们第二座要塞建造得太快，万一辛迪突然杀出来，他们反而措手不及。因此他们才故意放慢速度——如果辛迪就在熔岩山，那快慢都无所谓，反正打了再说；如果辛迪不在，那他们有的是时间把这第二座要塞修得尽善尽美，然后再堂堂正正地碾压过来。”
安索尔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那如果他们确认了辛迪不在呢？”
“那就没有悬念了。”奥蕾莉雅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第二座要塞完工的那一天，就是他们正式推进的日子。”
安索尔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利亚姆脸上：“所以辛迪呢？她到底在哪里？”
利亚姆迎着安索尔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比这里更重要？”安索尔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比熔岩山更重要？你知道一旦熔岩山被攻破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可以退守赤岩领，可以在赤沙地后面重新组织防线，但整个南境的东部入口就彻底被东境那群狗东西占据了！到时候东境军就彻底占据主动权了，他们甚至能够带兵横跨魔鹰山脉进入你们红鹰侯爵领的腹地！”
“你觉得我们索德贝尔家族只有熔岩山这一条线要守吗？”阿契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看着安索尔，眼中的疲惫中夹杂着某种被触到底线的锐利，“熔岩山很重要，我们承认。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所有人都应该全部堆在这里替你挡住东境军的攻势？辛迪为什么没来，我不知道。但她没有说，那就是有她的道理。你这话对我说可以，但你说出去之前最好想想——”
“阿契斯。”奥蕾莉雅出声打断。
“你听我说完。”阿契斯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在安索尔脸上，“我们把【末日铁骑】、【钢铁壁垒】、【狂战军团】、【寒霜军团】、【红鹰骑士团】全部拉过来了。我们的人伤亡了多少你看到了吗？你刚才说我们还可以退守赤岩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索德贝尔家族有自己的退路，所以我们就应该替你们冈达斯家族挡在前面？”
安索尔的神色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营帐内——阿契斯站在门口，身旁是奥蕾莉雅；利亚姆和阿方索站在桌边，沉默地看着他。
但这个被当作临时军事会议室的房间可不止他们几个，还有克拉克、布鲁斯、阿里曼、阿帕兹、卢尔特等等。
安索尔这才意识到，这间营帐里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是红鹰侯爵领和丰饶伯爵领的人，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他自己带来的冈达斯家族将官。
而现在，那些将官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等待他做出下一步举动的沉默。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胸前——那是贵族礼仪里的一种表达敬重的礼节。
当然，在这里展现则代表着安索尔向着其他人低头认错的真挚歉意。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不该那样说。你们确实已经尽力了。”
没有人接话。
营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那段紧绷的弦慢慢松开。
奥蕾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辛迪在离开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熔岩山不能丢。她让我们过来支援，不是让我们来送死，而是让我们守住。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但她说了她一定会回来。”
她看着安索尔，语气坚定：“我相信她。”
安索尔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坚定，就像是说出来的话已经在自己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遍了。
“我……”
他正要再开口说什么——
门帘猛的被掀开了。
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
他的盔甲歪斜，靴子上沾满了泥，胸膛起伏得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营帐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咬着牙直起身，嘶声喊道：“大人——！东境军的前线乱了！第二座要塞方向有战斗波动——非常强的波动——至少是六阶血脉者的交锋！”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下一刻，营帐内像有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那种凝固的沉默在瞬间被撕裂了。
阿方索第一个反应过来，猛的直起身，眼睛里那道已经暗了很久的光骤然大亮：“是辛迪！一定是辛迪来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掀帘冲了出去。
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就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矢。
然后营帐内剩余的人立即紧随其后——安索尔拔腿就跑，奥蕾莉雅也转身快步跟上，利亚姆和阿契斯几乎是同时冲出门帘。紧接着是克拉克、阿里曼、阿帕兹等人。他们的速度太急，动作也很猛，那名传令兵被挤到一边，踉跄着退出几步才站稳。
他们冲出营帐，跑到营地边缘那片略高的坡地。
营地内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也察觉到了异动，纷纷站起来，有人爬上了望塔，有人踩着辎重车的车架踮脚张望，有人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有人指着前方喊出了声。
远处的天际线正在被撕裂。
地行龙的队列正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开阔地上快速推进——暗色的鳞甲在灰黄色的尘土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步踏落都让地面微微下陷，那些震动每一道都能传到了数里外，然后上百道持续不断的震动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扩散成了更加猛烈的震感，就这么传到了他们脚下，将地面上的碎石震得轻轻跳动。
他们看到：龙背上的骑士持戟前指，队列呈现出一个宽阔的楔形，如同被推开的水面般劈开了整片战场。
而在更高的空中，翼飞龙的身影正在盘旋。
双翼展开时，边缘被暮色镀成了宛若暗金色的轮廓，如同切割天幕的刀锋。
龙背上的骑手手中握着长梭，长梭的尖端正散发着森冷的金属光泽，然后他们将这些宛若天罚般的攻击掷落向地——那些光芒在暮色中如同一颗颗即将坠落的星辰，发出低沉而持续的电弧声。
更远处，第二座要塞的方向正在爆发剧烈的光芒与震荡。
暗红色的光撕裂了灰白色的屏障，每一次碰撞都会在地平线尽头炸开一圈扩散的尘土环——那种光芒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刺眼，像有人在一幅褪色的旧画布中央泼上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红炭。
刹那间，火光乍现。
营地的死寂瞬间被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如同被压了许久后终于破土而出的声音——千万个喉咙同时爆发出了吼叫。那种吼叫里有愤怒、有委屈、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狂喜，就好似被堵了不知多长时间的河道终于决口：情绪如洪流般迅速宣泄。
阿方索站在坡地最前方，他拔出剑锋指向地平线方向，声音在风中炸裂开来：“丰饶伯爵领所属各军团及贵族私兵——出阵！”
他的声音被传令兵接力着传向后方，然后被更多的声音接住，像火线一样沿着营地蔓延，从一处溅到另一处，迅速点燃了整片驻扎区。
帐篷之间开始涌入奔跑的身影，披甲的、持矛的、拉弓的、推着弩车和床弩的——整个营地从死寂到沸腾只用了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但这一次，每一个人都像是有了无尽的气力一般，动作迅速而又不失秩序。
奥蕾莉雅的声音紧随其后，清越而果断：“红鹰侯爵领所属军团，出阵！目标是敌军外围防线，楔入侧翼！”
安索尔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腔都微微发痛，像要把过去十几天压着的那些焦躁和恐惧全部压下去。
他拔出剑，剑锋在暮色中泛着属于熔岩山所独有的暗红色反光。
他迅速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正在集结的冈达斯家族私兵，看着那些因为听见了地平线上的震动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声音被拉高到近乎嘶吼的程度：“全军出击——目标，敌军第二要塞。”
回应他的，是千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的怒吼。
那种怒吼汇聚成一整片的声浪，像一面巨墙正在从地面升起。
大地还在轰鸣，地平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那道被压了许久的绝望感此时却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比愤怒更深，比希望更重，像一道被重新点燃的情绪烈焰。
营地里所有的旗帜同时升了起来。
红鹰领的旗帜、冈达斯家族的旗帜、丰饶领的旗帜在三处不同的方向上同时展开，被暮风扯得猎猎作响。
然后是更多的代表着不同从属身份的旗帜：河谷地肯特家族的旗帜、东山领曼尼家族的旗帜、索德贝尔家族的剑盾旗、拄剑旗，还有代表着【末日铁骑】、【红鹰骑士团】、【谢尔夫军团】的旗帜等等。
每一面战旗的下方，都有着正在快速汇聚着的士兵——所有的战士们开始列阵、奔跑、推动器械，他们快速的集结着，然后在指挥官的呼喊下开始迅速向着战场的前线挺进。
第一支军团出动后，很快就是第二支、第三支。
整片营地如同一头被从冬眠中惊醒的巨兽，正在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然后露出已经磨了太久的利齿。
这一刻，他们就像是渴望得到血肉饱餐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