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军的入侵从一开始就是钳形攻势。熔岩山这边锁住南境的西部通道，辛格斯领压住主战场，然后分兵吃下内湾领和海湾领，最后再集中兵力把辛格斯领围死。”
辛迪开口接过了利亚姆的话：“我们在熔岩山的反击打断了他们的整条计划线。所以内湾领的包围已经被解除了，海湾领那边的海妖舰队也失去了陆地接应，他们会继续封锁出海口，但不会涉险进行登录战和地面推进。”
“这个时候主战场那边只要主动出击，东境军就会陷入两线受敌的局面——他们要么放弃熔岩山方向的进攻，要么放弃辛格斯领的压制。”
“无论他们选哪边，南境都能把战线推回去。”
“但他们没有主动出击。”利亚姆的声音高了几分。
“因为罗贝尔家族想让我们成为那只‘伸出去的手’。”
“我不能理解。”利亚姆的眉头紧皱。
“因为南境公爵必须保证罗贝尔家族才是这个南境唯一能够开口的声音。”辛迪发出一声讥笑，“现在正面的主战场上，他正在以一敌二。如果他选择以自身重伤为代价，说不定可以重创一个、杀死一个，这样确实可以把眼下的局面彻底扳回来。”
“但他不会那么做。因为在他看来，自己一旦重伤不治，那么罗贝尔家族就再也压不住我们索德贝尔家族了。那么整个南境的权力格局将会在短时间内被彻底重写。”
“所以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声音不能是带着重伤的虚弱腔调。”
这一次利亚姆听懂了。
那位老公爵不是打不赢，而是不能用会让自己倒下的方式来打赢这场战争。而对于南境的其他贵族而言，领地被劫掠也好，被破坏也好，只要那位【狮心王】不倒，只要他们的贵族身份还在，那么他们的家族依旧能够长存，无非就是重新恢复元气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也需要压榨更多的领民而已。
“所以他需要把其中一个八阶血脉者从主战场上引开。”利亚姆说道，“又或者说，他得让东境联军分出去更多的兵力。……不管哪一种，主战场的平衡的局势都必须得被打破，他才有机会？”
“对。”辛迪点头说，“只要有一位八阶血脉者离开主战场，他就会从一对二变成一对一。而以他的实力，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必赢。”
“又或者说，当主战场那边分散了太多的兵力，以至于战场的兵力局势平衡被破坏，那么他只要拖住那两位八阶血脉者，给自己的属臣提供战场胜算，那么失去了足够兵力的情况，东境联军再怎么不乐意也必须得收缩防线，到时候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选择反蚕食，乃至将东境联军彻底驱逐出南境。”
“而这，也同样也是一种胜利的方式。”
辛迪冷笑一声，脸上的讥讽之色越发浓郁：“我怀疑，那位老公爵甚至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整个内湾领送出去。”
利亚姆愣住了。
“罗贝尔家族如今年轻一代的那位继承人不还在黄金城吗？”
“阿里德.罗贝尔。”
辛迪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在此时不由得黯淡了几分，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关于在海尔森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确定了未来的事。
“芬妮还年轻，她有的是时间再培育一个新的继承人。所以阿里德也不是不能牺牲。”
“那海尔森……”
辛迪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无奈：“他这一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如果海尔森一开始选择冒险赶回白山领，我不会管内湾领的情况。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自认为更安全的黄金城——因为在他看来，罗贝尔家族是不会用自己的继承人来冒险。可他低估了那位老公爵的冷血程度，，阿里德对于她的曾祖父来说，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只要罗贝尔家族还需要时间重新调整阵线，她就可以被放在任何一个需要被牺牲的位置上。”
辛迪并未和那头老狮子打过交道。
但她经历过芬妮从被放弃到被重视的全过程，所以她猜到了那位老公爵的心性。
因为从某方面而言，她的本质也是如此。
利亚姆按在墙垛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因为他听懂了辛迪的话——那位老公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内湾领当成需要守住的地方，所以更别说区区一个黄金城了。在那位老公爵的眼里，除了“罗贝尔家族”外，整个南境就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守住的地方。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那位老公爵的认知里，“罗贝尔家族”从来就不是什么黄金城，也不是什么罗贝尔庄园，而是他和他选定的继承人——而很可惜的是，阿里德并不在那位公爵的必选名单里。
所以海尔森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更安全的路，却没想到正好走进了那位老公爵早就布置好的笼子里——他以为黄金城是一座堡垒，但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囚笼。
“所以他是因为太聪明才让自己被困在了黄金城的。”利亚姆有些无奈的说道，“他算准了路上的风险，却没算到黄金城很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辛迪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利亚姆的嘲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让阿契斯去接他的原因。”
利亚姆明悟般的说道：“因为你必须做出姿态。”
辛迪再次点头。
“我已经打赢了熔岩山的仗。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如果我打赢之后不做任何停顿的立即转向下一个战场，就太像一个没有软肋的野心家了。我必须让别人看到我在意什么、担心什么、会因为什么而分心。”
“所以我让阿契斯带人去黄金城，这样别人就会觉得——辛迪协助冈达斯家族夺回熔岩山是因为她在乎她的侄子。”
利亚姆没有说话。
因为辛迪说出这话后，他想起了别的事情。
在他的认知里，辛迪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的族人去冒险的人，或许她当初也没有料想到海尔森很可能会被困在黄金城，但她既然只让海尔森、伊西丝、伊利安三人带着一支普通的白山卫去了内湾领，那么肯定就会有别的保护措施。
例如小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能救出来最好，如果救不出来，海尔森也不会死。”
辛迪没有否认：“是。我从一开始就让小黑跟着海尔森，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难怪。”
利亚姆叹了口气。
难怪之前在攻打冬风要塞的时候没有看的小黑，难怪之前红河城解围的时候没有见到小黑，原来从一开始——或许从海尔森正式开始接手地渊的事务开始，辛迪就没有再把小黑带在身边了。
“罗贝尔家族还真是够狠心的。”利亚姆冷笑一声。
“不是所有家族都像我们一样把亲人看得最重。”辛迪知道利亚姆在讥讽什么，“有些家族看的是棋盘上还能动的棋子还剩几颗。”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利亚姆问道。
“等。”
辛迪沉声开口：“我们现在已经是‘那只伸出去的手’了。所以东境军一定会注意到我们这边，他们眼下迫切的需要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斩断我们‘这只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挽回已经丢失的东境名声、荣誉和士气。”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没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派遣一位八阶血脉者过来。”
利亚姆的瞳孔猛然一缩：“那我们现在不是很危险？”
辛迪没有接话。
“我们要不干脆撤退吧，趁着他们还没过来——”
辛迪没有直接回答利亚姆的这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所有贵族家族都会专门让人收集各种历史资料，甚至记录一个家族乃至王国的兴衰历史吗？”
利亚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辛迪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历史是一面镜子。”辛迪眼神幽邃的说道，“通过这面镜子，我们才能了解过去，理解现在，继而掌握未来。”
黎明的第一束光突然从东面的云层裂缝中穿透出来，斜斜的落在辛迪身上。
那道光很薄，好似被刻意打磨了一般，边缘带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然后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她握在墙垛边缘的手背上。她在那道光线中站着，整个人像是被那层薄薄的光镀上了一层柔和却清晰的轮廓，就好像裹了蜜汁的面包，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味道。
利亚姆就这么看着她——他忽然间有那么一刻觉得辛迪不是站在城墙上，而是像是那道光线本身找到了一个出口，然后又被汇聚成了人形。
利亚姆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而突然卷起风把两人之间的沙粒从一侧吹向另一侧。
“所以你早就安排好了？”利亚姆开口问道。
辛迪没有否认。
“我信任芬妮。”她说，“但我不信任那位老公爵。”
“波旁家族的覆灭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一个人觉得你的存在已经成为威胁的时候，他不会等你犯错，而是会制造一个让你犯错的环境。”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道：“所以我这一次没有让海尔耶斯叔叔回来。因为无论他是否带着南境军归来，都无法解决我们眼前的困境。……南境军有五万人，但他们打不赢一个八阶血脉者。而且一旦他们出现在战场上，罗贝尔家族就有理由把他们推上前线，让他们成为去填坑的那批人。”
“我不能让他们变成那样。”
利亚姆抿着嘴不说话了。
他能理解辛迪的选择——将五万人放在熔岩山去面对一个八阶血脉者，和将五万人放在别处等待其他时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用法。
“那谁能解决那位八阶血脉者？”利亚姆问道。
辛迪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
她抬头的动作并不快，也不突然，就像有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事物正在自己的前方发生，于是就顺便将目光转移过去一样——在她的思维能力接管身体前，一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已经先一步调整了她颈部骨骼上的力量。
利亚姆的目光，也顺势望了过去。
但他并不是顺着辛迪的目光望去，而是一阵异响引起了他的感官注意，所以他才着抬头。
他们面前的天空，突然间毫无征兆的“撕开”了——灰白色的云层天幕仿佛被一道横向的裂痕从中间劈开，那道裂痕的边缘是暗紫色的，向内卷曲，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侧向外推开。
裂痕在出现的瞬间就开始迅速扩张，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两侧蔓延而出，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
紧接着，裂痕的深处开始有雷光翻涌上来——起初只是隔着云层隐约透出来的紫蓝色微光，然后那些光开始变得密集，在裂痕内部不断地闪烁、流窜、碰撞，像是正在寻找一处能让它们宣泄的出口，于是裂痕的边缘不得不开始向外持续翻卷——它正在不断扩大，而边缘处也不断有新的裂痕分岔向外延伸。
雷声从裂痕深处传出来，那声音和正常的雷暴不同——它没有来处，好似从天空内部某个极深的地方直接渗透出来的，然后不断的震动着空气发出声声雷鸣。
紧接着，裂痕的中心位置开始隆起——云层迅速向上翻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状，底端连接到裂痕的开口处，顶端不断上升、膨胀、变形。
那道漏斗形的云柱内部有闪电在穿行——不是从天而降的闪电，而是像某种东西正在从上方向下移动，然后在“它”每一次穿过云层时都会在内部的区域留下一道持续数秒时间的亮痕。那些闪电的形态与自然形成的雷暴截然不同，因为它们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有些尖锐的形状，在紫色云层的表面留下一条条正在燃烧的轨迹。
然后是气流开始迅速的向着这处裂痕汇聚过来。
这些气流形成的狂风不像是要来吹散这片裂痕，反倒像是要来加入这个家庭那般——它们朝着裂痕内涌入，与电芒、雷光汇聚到了一起，将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渲染成一片浓郁的黑色，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扩散而出。
天空中，陡然间已经开始形成了一团密布的雷云。
暗紫色的云层开始向内折叠，边缘向中心收拢，好似这一片天空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住。
然后，伴随着宛若在雷云内游动着的紫色巨蟒掠过，天空像是爆炸一般发出了连地面都能感到震颤的巨响。
这片雷云，已经变成了雷暴。
而在那团雷暴云层的正中心，光芒也正在快速变得明亮——不是那种光源式的光亮被映照出来，而更是一种过于厚重的暗色被压缩到极致后才突然迸发出来的一抹流光。
一道身影，恍惚间似乎出现在了那片亮光的中央。
那抹影子没有在移动，它在翻涌的雷暴中是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静态的表象——它和周围的雷光之间还有一段空隙，大约一臂宽，而那一段空隙里没有闪电，也没有雷芒，干净得就像是被刻意留出来的空间。
这道身影就这么突兀在里面时隐时现——有时清晰到能看出一个轮廓，有时又被翻涌的雷光重新吞没。
“轰隆——”
终于，一道雷光从裂痕深处被猛然炸开，然后迅速沿着那道漏斗形的云柱向下贯穿，整片天空在那道雷光的映照下都变得明亮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一次，辛迪和利亚姆都清楚的看到那道在雷光炸开的时候显出了一瞬间完整轮廓的身影——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在雷云里的站姿像是负手而立——随后雷光熄灭，那道身影又被翻涌的云层吞没，如同一粒被吞入深水里的石子，彻底不见了踪影。
四周的云层仍在随着风暴的卷动而不断的翻涌，雷光仍在不间歇的随着如巨蟒般的紫色闪电游走后猛然亮起又暗下。
辛迪站在城墙上，抬头看着那道正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