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东面的风沙伯爵领吹过来时,还带着粗糙的沙砾。
它们随风而卷的飘来后被拍打在了城墙上,发出一阵细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抓拿着沙子扔向了炉火里一般。
风沙伯爵领的方向,地平线已经被一层灰黄色的帷幕遮住了,仿佛天和地之间已经失去了分界线,只剩下一道正在不断缓慢流动和变形的弧形。
辛迪站在刚筑成不久的新要塞城墙上,手扶着墙垛边缘的硬石,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翻涌的灰黄色帷幕上。
山风吹过时把她的发梢吹得向后拉直起来,衣摆贴在小腿外侧,发出一阵轻柔却又持续的细响。
她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
然后便看到一群【沙绒角鹿】正在风沙的边缘奔跑——这种群居性的魔物体形不大,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全身覆盖着一层短而粗的沙色硬毛,鹿角并不是长在头顶两侧,而是像独角一般从脑袋正中呈放射性的长开;它们的四肢短壮,蹄子宽而扁,踩在沙地上不会陷下去。
这类魔物喜欢追逐风沙而行,越是强烈的风暴,越容易成为它们的掩护色。所以此时它们正排成一条松散的斜线,从风沙帷幕的边缘穿过,追逐着山风迅速消失在更远的地平线后。
辛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城墙——这座要塞是过去一周里建起来的。
在她的命令下,几个家族的六阶血脉者与收编后的【筑城军】一起作业,把从东境军手中缴获的筑城技术用在了自己的阵地上——那些地属性血脉的低阶者在布鲁斯.韦恩的指挥下,配合着几位能够使用地象之力的伯爵大人、侯爵大人,将城墙从地面一段一段地抬升起来。
墙体在一天之内就长到了正常高度,第二天开始铺设城垛和箭台,然后第五天开始逐步修建内部结构和连接通道。这个筑城速度比辛迪预想的要快一些,但和那位【王国铁壁】亲自坐镇指挥的筑城效率相比,仍然差了一大截。
她知道差在哪里。
他们这边没有人用过这种新奇的特殊技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正常的战争要塞到底应该如何修筑。
所以在建造过程中他们都必须要听从【筑城军】的安排,而但凡其中一点出了差错,那么影响到的地方就很可能是一大片区域,因此他们都不敢直接一口气将整座要塞拔地而起,只能通过局部修建和逐步完善来一点点把要塞搭建起来。
一周的时间不算长,因此实际上这座要塞的内部区域还没彻底搭建完善,目前也仅仅只是有一个雏形而已。
而从【筑城军】这边,辛迪等人也终于知道【东境军团】能够在一夜之间拉起一座要塞雏形的秘密。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更加娴熟,还因为他们拥有一种独特的共鸣调和技术——在杰森.塔克尔这位老将的居中调度下,他们哪怕四、五位六阶血脉者同时出手,也能变成宛若一人在动用地象之力一般。
因此【东境军团】根本就不用担心建造中途会出现差错,那些【筑城军】只需要在地貌被彻底固形之前利用自身的能力将其平整好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而她这边,他们虽然六阶血脉者有四位之多,但他们的力量都是各自独立的,并非是一个整体,所以他们纵然撑得起整个要塞城墙的骨架,但也撑不出那种整齐划一的标准。甚至一开始几段城墙被拉起来后还无法衔接在一起,必须得拆了后重新利用地象之力先平整土地再重新拉升起来。
甚至,【筑城军】的人在他们的手底下干活时,有些人还会在施工间隙停下来看她的脸色,判断自己接下来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毕竟一开始的降服和收编的过程不算顺利,所以辛迪之前的举措难免激进了一点。
那些人被俘虏的时候,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显得很平静,因为从东境军全面溃败的那一天起,他们就都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杰森.塔克尔不是不想带着【筑城军】一起逃离,毕竟这支军队才是他的军团核心。但【天空之怒】的索敌能力极强,所以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全面撤离,而且当时溃败的东境军只剩杰森这位老将一位六阶血脉者,而反观辛迪这边还有至少四位。
因此结果就非常明显了。
但完成俘虏工作后,辛迪也没有时间来慢慢劝降——她需要尽快使用这支队伍来巩固熔岩山的防线,因为东境军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所以她在俘虏营里做了几件事:先是让他们集中起来,然后用属于高阶血脉者的压迫力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感,接着当场处决了三个带头抵抗的人。
剩下的四十七个人沉默的看着那三具尸体被拖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求饶。
于是她又从中挑出七个人,告诉他们只要愿意配合筑城工作,就可以获得和索德贝尔家族正式士兵相同的待遇。那些被挑出来的人犹豫了一会,有人点头,有人没有。于是点头的人被带走了,没有点头的人就被当场处决。辛迪没时间跟他们慢慢磨,因此很快就开始进行了第二轮询问,这一次点头的人多了几位,但还是有人拒绝。
然后最终活下来的【筑城军】人员,是三十一个人。
三十一个不擅长战斗的地属性低阶血脉者,加上布鲁斯.韦恩的指挥能力,以及他们这边的几位六阶血脉支撑——这支【筑城军】的编队已经能用起来了,但效率还不够理想。
就像一台缺少了核心零件的机器,虽然能转,但转得慢。
可辛迪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姐。”
一道声音从辛迪的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利亚姆从城墙内侧的阶梯走上来,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他走到辛迪身边——没有紧挨着,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同样看向东面那道风沙帷幕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想什么呢?”
辛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此时还落在那道灰黄色的帷幕上,看着它缓慢地向南移动,边缘在移动中依旧在不断改变着“形状”。不过原本辛迪略微出神而失焦的眼神,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了。
“我在想把【钢铁壁垒】交给阿契斯。”
利亚姆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
他侧过脸看了辛迪一眼,在确认她这句话不是开玩笑后,才转回头继续看着远方。
“你已经决定了?”
辛迪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决定了。他原先的麾下只有【血隼军团】,那支军团在以前还够用。如今他已经晋升六阶,需要一支更匹配身份的军团。”
利亚姆明白,辛迪说的“匹配身份”指的并不是说【血隼军团】不行,而是阿契斯晋升六阶之后,他的麾下不能只有一支军团,毕竟他还顶着“索德贝尔”的姓氏,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也必须要更能彰显家族实力底蕴。
而刚刚收编了【筑城军】并且将其编入【钢铁壁垒】序列后的新【钢铁壁垒】,就正好非常适合他。
理由很简单。
【筑城军】的发挥必须要有六阶血脉者坐镇,否则这支军队跟一群拿铲子的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在战场上不擅长战斗,不擅长机动,不擅长任何需要快速反应的战术。他们只擅长一件事,那就是在地象之力引导下快速修建和改造阵地。而能够最大限度发挥这支军队价值的,只有辛迪麾下最擅长阵地战的【钢铁壁垒】。
毕竟阵地战、推进战、防守反击等战术的核心都是建立在稳固的防线上,而【筑城军】恰好是造防线最快的军队。
在基于这样的认知下,够资格接管这样一支军团的人选只有两位:他和阿契斯。
但他的身份毕竟是“红鹰侯爵领女侯爵的丈夫”,不管他的实际情况如何,一旦将这支军队交托到他的手上,那么必然会被打上红鹰侯爵、卡塞因家族这样的标签。
辛迪没有让利亚姆继续往下想,而是继续开口:“他还需要再生一个孩子。”
利亚姆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辛迪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他耳中时显得有些震耳欲聋——这句话可不像辛迪说出口的语气那么轻巧。
于是利亚姆迅速转过头看了辛迪一眼,想确认她说这句话的状态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是在晋升六阶之前生了海尔森他们。”辛迪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认真和严肃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三个孩子都是在那之前生的,而他现在已经激活了一个血统。如果他想要让他的族脉拥有稳定的血脉传承,他必须要再生一个在晋升之后出生的孩子。”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沉声说道:“不管你们当初的晋升到底是真是假,现在你们都已经激活了血统,这件事就是真实的。因为你们体内的血统不会骗人。”
利亚姆能够理解这个逻辑——他和阿契斯并不像辛迪这般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他们的血脉都是通过魔剑的【提纯】能力强行提升起来的,但在此之前他们都在担心如果晋升六阶后是否能够获得“血统传承”的认可,而如今他们多得到了确认,他们晋升六阶后切实获得了血统传承。
他的血统是六阶的【三首魔狮】,阿契斯的血统是【战争猛犸】。
之后随着血脉的继续晋升上去的话,血统自然也是会获得提升。但利亚姆很清楚,他和阿契斯都不可能了,六阶应该就是他们这一代的极限了,毕竟他们现在连宝石要去哪找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然后低声说:“那我也一样。”
辛迪没有否认:“你可以等奥蕾莉雅晋升六阶后再生一个。……我反正是准备等阿方索晋升六阶后再生。”
利亚姆的眉头微皱:“这样的话,血统的传承会有问题吧。”
辛迪直接瞥了利亚姆一眼:“因为生孩子痛的不是你,所以你无所谓是吧?”
利亚姆悻悻的闭嘴了。
黎明前的山风带着一股冷意,将利亚姆肩头的披风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也将辛迪的长发都吹得飘扬而起。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这一代不需要考虑这件事。”
利亚姆沉吟片刻后,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因为我和阿契斯从未想过,被格罗姆拿走的剑鞘居然能够在我和阿契斯还活着的时候找回。”
“所以阿契斯才会在晋升之前就生了三个孩子,因为他想趁自己还能生的时候先留下后嗣。但他没想到的是,我们居然真的等到了。”利亚姆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幸福的笑容,但眼里流露出来的光却带上了几分满足的笑意,“结果现在他反而成了最被动的那一个。”
辛迪没有接话,她略显沉默的看着远方那道正在翻涌的风沙帷幕。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的缘故,她的确不可能找回剑鞘。因为她也没有想到,格罗姆居然秘密突破到了七阶。甚至如果不是【恶魔血统】比她想象中具有更强的血统能力,以及正好雅妮丝获得了的伊丽莎白的【狂战士】序列之血,让她们的配合实力远超于一加一,当时那场战斗的最终结果还真的不好说。
利亚姆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所以你把【钢铁壁垒】交给阿契斯,是为了让他那一支族脉能够获得足够的话语权?”
辛迪点了点头。
“权力不是只靠血缘就能维持的。”
辛迪终于收回了目光,缓缓说道:“【剑盾纹】的族脉需要一支能打的部队,因为那不止是一面被竖立起来的旗帜,同时也是一块足够稳定的根基。这样就算以后我们这一代人乃至下一代人都不在了,他这一支族脉的后人未来也能在家族议事桌上坐稳自己的位置。”
说到这里,辛迪沉默了一瞬,然后才沉声再度开口:“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收编了【筑城军】这件事,整个南境很快就会知道了。所以如果不尽快把这支队伍转化成有效战力,我们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靶子。”
利亚姆注意到辛迪说的是“我们”。
这个词的暗指就非常微妙了。
于是他想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你是想让【钢铁壁垒】成为阿契斯的遗产?”
“对。”辛迪点了点头,“【钢铁壁垒】以后在明面上依旧是索德贝尔家族的军团,但实际操作上它将成为阿契斯那一支脉的专属力量。而且——”
她侧过头看了利亚姆一眼:“想要发挥【筑城军】的价值,最好的办法就是打阵地推进战。这一套战术在我们这边,只有布鲁斯能指挥得了。但前提是布鲁斯身边必须有一位六阶血脉者坐镇,能够随时用地象之力配合筑城作业。……而那位六阶不能是别人,必须得是我们索德贝尔家族的人。”
利亚姆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说道:“那我明白了。……你把【钢铁壁垒】交给阿契斯,是让他用自己的六阶能力去撑起【筑城军】的作战体系。这样阿契斯就有了一个正式且不可替代的席位,而且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拿走。”
辛迪点了点头。
“他需要这个位置。”
阿契斯的血统是地属性的【战争猛犸】,这个血统能力效果是可以固化大地之力,让阿契斯拥有更强的持续作战能力。他或许无法像杰森.塔克尔那样通过调和共鸣的能力让多位六阶血脉者的地象之力形成类似于一人的效果,但他却能够让【筑城军】迅速建立一个真正的“大地战场”,来强化自身的作战能力。
可惜阿契斯不可能再往上走了,因为他的天资本来就不行,否则的话他将会成为“一人成军”的典范。
利亚姆没有问“布鲁斯的男爵身份和领地如何安排”,因为他知道既然辛迪既然已经做好了安排,那么这些事就不再需要他操心了。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主战场那边有了些动静。”
辛迪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飞龙骑兵观察到他们收缩了防线。”
利亚姆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辛迪也没有完全信任罗贝尔家族,否则的话不会让让飞龙骑兵去观察主战场那边的战略部署情况。
但他在沉默了一瞬后,还是开口了:“按照正常逻辑,东境军在内湾领那边的攻势已经被我们打断了,主战场应该趁这个机会主动出击,把还没撤出去的东境部队吃掉一部分才对。”
“但他们反而缩回去了,这等于是把那些深入到南境腹地区域的东境军退路给让了出来。”
“芬妮那边的人,不可能看不出这个道理。”
辛迪淡淡的回答道:“罗贝尔家族自然是看得出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辛迪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过头,将目光落在要塞内侧那些正在列队训练的士兵身上,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后才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要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因为罗贝尔家族想让我们成为那只伸出去的手。”
她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而利亚姆注意到,辛迪将右手藏在了身后,这让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站在辛迪身侧,面容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他的内心反复咀嚼着辛迪此时说出来的信息,然后得到了一个他不太想相信的答案。
“他们想用我们当诱饵?”
辛迪点了点头。
猜想的答案得到确认,利亚姆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因为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形势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