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天空中落下的时候，整个军营突然间就多了一种鲜活的色彩。
泥土还在往外渗水，帐篷之间的通道被踩成了黏稠的深褐色，士兵们每一步落下时靴子都会往下陷入半指深，然后再拔出来的时候又会带着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空气里那种被雨水反复淘洗过的腥气还没有散尽，带着一股雨后所独有的泥土和草根被泡久了的生涩味道。
辛格斯伯爵领的这场雨下了整整五天。
时大时小。
最大的时候，雨水打在帐篷帆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疯狂拍打，就连营帐内的人低声说话时都根本听不见，必须得凑到耳边又或者高声呼喊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不过这场大雨的到来也并非坏事。
因为辛格斯领的战事被迫暂停了，两边的阵线都缩了回去，隔着中间那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泞地带互相观望，谁也没在这几天里发起试探——斥候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就是找死，因为雨水会把所有痕迹冲掉，泥浆甚至很可能会让马蹄陷进去后拔不出来，更别说能见度低、视野模糊以及最重要的弓弦被泡软后无法射击了。
士兵们窝在帐篷里，裹着潮湿的被褥。有人靠在一起取暖；有人用刀背刮鞋底的泥；有人一遍一遍的拆掉弓弦擦干后重新上蜡——没有人想在这样的鬼天气里打仗，无论敌我。
而今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阳光就是从那几道“裂痕”中漏下来，斜斜地落在营地上方，把那些被泡得发软的地面照出一层泛着水光的油亮。
帐篷之间的通道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有人在拆除积水过多的帐篷顶，然后把帆布拉起来让积水流向低处；也有人在用木桶接住帐檐淌下来的水；有人在检查那些被雨水泡过的粮袋，把湿透的部分分出来。
早餐营火升腾而起炊烟同时从几个方向升了起来，在这个停雨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芬妮走出自己的帐篷时，靴子踩进了一处浅水洼，泥水没过鞋底边缘，在靴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后，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靴子已经在战场上来回奔波了许久，也不差这一点泥。而且此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她的手里握着一封信，是早上黎明的时候才刚收到的，而在看完信件的内容后，她就第一时间奔出自己的营帐。
此刻那封信的边缘已经被她握发皱——纸页的折痕处有了一个极浅的凹陷弧度，看起来有点像是被反复翻阅后留下的痕迹。
她快步穿过营地的时候，两侧的帐篷里都有士兵探出头来，他们看到她走过去的侧影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帅帐门口的卫兵靴子上也沾着泥，甚至就连铠甲都有些湿漉漉——分不清到底是晨露的水珠，还是早上雨停前泼打在身上的痕迹——他们在看到芬妮走近时，其中一人就已经侧身帮着拉开了门帘。
帐内的空气比外面闷一些，不过烛台还亮着。
烛火在从门帘缝隙透进来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将帐内那道坐在桌后的身影投在帆布壁上，明灭不定。
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潮的草席，边缘已经被踩得发黑了，而草席表面还残留着前几日渗进来的潮气，落脚踩上去时有一种软塌塌的触感。
阿撒奥贝斯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浅褐色的膜，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茶渍。
芬妮一眼就看出这杯茶起码已经被静置了半天以上，然后她的目光也就顺势落到了自己的祖父身上。
此时，这位拥有诸多称号——【狮心公爵】、【金狮公爵】、【雄狮公爵】——的南境之主，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普通的老头那般：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并没有那种年老之后才会出现的缩塌，他坐在椅子里，目光则落在桌面上某一处的位置，没有聚焦，似乎是正在整理脑海里的某个想法。
而他这种无意识的端坐情况下，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也比往常更加强烈许多——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但一股从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就已经从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就好似时光已经在他的生命里沉淀了许久，久到那层从岁月里落下来的尘屑都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去刻意展示就已经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对时光的畏惧，以及对这头老狮子的畏惧。
【狮心王】。
一个为了避免泰瑞拉王国的王室家族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经被挑动，所以只在非正式场合下才会出现的私人称呼。
芬妮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靴子边缘还带着一圈没干的泥渍，在地面的草席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水印。
她站在那里，没有寒暄，也没有行礼，只是将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纸页和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祖父。”芬妮开口说道，“熔岩山大捷。”
那五个字随着芬妮出口而落在桌面上时，就如同五块巨石被投入了一片安静的水面，砸出了几道冲天而起的水柱。
阿撒奥贝斯的似乎没有焦点的目光终于聚集了，然后先是落在芬妮的脸上，接着又很快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落在那封信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芬妮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候立在一旁。
片刻后，阿撒奥贝斯才伸出手将信纸拿起。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粗大，指腹上覆着厚茧，那是有着长久握持兵器作战才会有的痕迹——但在南境，【狮心王】阿撒奥贝斯的这双手却也同时是紧握权力的象征。
他神色平静的将信纸展开。
动作不快也不慢。
但在他展开信纸的那一刻，眼神却是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向下移动。
芬妮站在桌子的对面看着他的脸。
在那张脸上她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表情——除了一开始的眼神变化外，之后她再也没有看到任何情绪的显露：没有挑眉，没有抿唇，没有停顿——只有目光均匀的向下移动，似乎此时看着的并不是某份情报文件，而仅仅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
但芬妮还是敏锐的注意到，自己的祖父在读到某一行的位置时，他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尽管那一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甚至可能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但停顿就是停顿，因为这个举动意味着他在信纸上找的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帐篷外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隔着帆布壁传进来，听起来并不真切，好似有人在询问什么，但又被另一个声音简短的回答了。之后便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某种短暂的交流结束了。
芬妮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被分散后迅速重新拉回时，便看到自己的祖父已经读完了信件，将它重新放桌面了。
阿撒奥贝斯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丝没有笑意的笑容：“那只老乌龟的壳居然被人撬开了。”
芬妮知道自己祖父说的“老乌龟”指的是什么。
【东境军团】是泰瑞拉王国四境军团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原因就在于【王国铁壁】杰森.塔克尔和他的【筑城军】——他们对于阵线的推进并不热衷，但一旦让他彻底形成阵地优势时，他的阵线就会如同海潮般不断的向前推进，尽管缓慢但却胜在稳定。
而通常情况下，作为【东境军团】的对手则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感受那种无论如何进攻都始终无法打破龟壳的麻木感。
但现在，居然有人打破了杰森.塔克尔的龟壳——事实上这并非【东境军团】的第一次进攻失利，但能够正面击溃这位极具传奇色彩的【王国铁壁】老将，在泰瑞拉王国的历史上也没有多少人。
尤其是信件上还特别注明了，如今【东境军团】已经被彻底驱逐出了熔岩山，并且由辛迪.索德贝尔领导的南境西部贵族联军已经在熔岩山的边境上成功扎根，彻底威胁到了占据了风沙伯爵领的都城并且将其改造为前线基地的东境贵族联军。
“看来我们之前制订的计划必须得改变了。”
芬妮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一些。
她知道祖父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从她的继承权被正式确认后，她就一直在他身边长大的，所以她见过太多次自己的祖父是如何把棋子摆到它们不该在的位置上，然后等着风朝那个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