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德站在城墙上，感受着从海湾河的方向吹来微风轻轻的拂过她肩头的发梢。
她的目光落在城外那条正在向北延伸的土路上。
路的尽头是一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一队【末日铁骑】的骑兵围绕着中间那匹马，那匹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海尔森.亚森.索德贝尔。
他正在自己的视野里渐渐远去——起初还能看到一个轮廓，然后慢慢的就只剩下一个移动的小点，再然后就只剩下土路尽头那一缕被马蹄扬起的尘土。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最后，那缕在晨光的照耀下扬起的尘土，也被风吹散了。
阿里德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
她克制住了内心没来由的升起的那一抹冲动——上一次的冲动她没克制住，所以才有了如今的第二股冲动，只是这一次她克制住了。所以她就这么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地平线边缘，然后才感觉到晨风拂过她面颊时也带走了某种她一直没有意识到的余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也许明年，也许更久。
又或许没有下一次了。
早上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然后海尔森扶了自己一把。
她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多问一句的。
问他打算去哪。
是去前线，还是返回白山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而他也没有说。
那个沉默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做出的选择——但一开始他们，或者说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分量有多重，等到如今真正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时，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某种揪心之痛产生时，她才知道这个分量比她预想中的更沉。
阿里德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他们第一次一起进入地窖里的夜晚。
那天晚上她说了那句话。
——我们可以做彼此的情人。
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的确存了一些别样的小心思，她甚至笃定的觉得自己是在掌控局面——欣赏是真的，征服欲也是真的，面对死亡的威胁和黄金城的环境压力而产生的放纵欲望也同样是真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与一位索德贝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保持着情人关系，这本身也不是一件丢面子的事。
但后来她才意识到，她错了。
第一次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她正在和他讨论城防部署。
当时她话才刚说到一半，然后他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就把她后面想说的话全部说完的话。
那个瞬间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记得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掠过她的脸，然后就把她准备说出口的话给说完了。她当时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指着地图的炭笔，只记得自己的情绪和心跳都有点不对劲。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他从不刻意打断别人说话，但每次他开口的时候，总是已经准备好了比对方多一步的内容；他从来不在争论中抬高声音，但他会用那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说出比任何高声发言都更难被推翻的结论。
他处理那些贵族抗议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方式——不是压制，也不是安抚，而是让那些人自己发现继续闹下去的成本将会高于收益。
她见过很多人做事，但她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事能够做得这么干净，干净到事后很难挑出毛病。
于是她跟着他学了很多东西。
例如，第一次知道军事管制的分配方案需要在第一天就预留出三天甚至更多天的缓冲量；第一次知道处理贵族抗议时最好的方式是先让他们闹到暴露底线再收网；第一次发现处理堆积的卷宗政务时应该先进行快速标记和归档。
而她也从这些细节中逐渐拼出了一个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人。
务实，直接，且不乏阴狠的手段。
她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开始想他的。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在地窖那夜之后的第二天。
而是在某个她已经遗忘了的时刻，或许是在一顿正餐之后，也或许是在处理政务的间隙，总而言之就是她在某个突然间的时刻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对方。
然后那种思念就开始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但这些，她从未对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海尔森，她也未曾开口提及。
风又吹过来了。
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拂过嘴角。
她抬手把它拨开，然后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凉的。
她看着地平线的尽头，那道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尘土都落尽了。
阿里德从城垛上收回了手，然后转过身开始往下走。
她的靴底踏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节奏均匀。
她希望他回去白山领。
因为那边起码安全。
她在楼梯上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明亮的天空，抬手遮了一下光线。
她在想，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时，他还是不是那个会在深夜的地窖里回应她拥抱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阿里德的脚步再度抬起，然后下了城墙，开始朝着城主府走去。
如今的她还有一整座城市要管理——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绝不能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思念上。
但她的内心也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那个王八蛋忘了自己，不再给自己回应，那就把他阉了！
阿里德的嘴角微微扬起：“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
日落的殷红将天空这块幕布彻底染红的时候，海尔森命令队伍在一处山道旁的缓坡上停了。
这片山坡的地势不高，勉强能望见来路的方向。
头顶的云层被晚风撕开几道缝隙，最后一点天光从那几道缝隙里漏下来，斜斜的铺在山道上。
他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只是觉得走了大半天了，战马和士兵都需要歇一歇。
士兵们开始扎营，将篝火点了起来，然后把铁锅挂在架子上，水烧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他坐在营地边缘一块被风刮得光滑的岩石上，手边放着地图，没有翻开，只是微微有些出神的望着远方。
从这座山道的这个角度往南看，还能看到黄金城的轮廓——那一片被黄昏灰所笼罩的黯淡剪影里，城墙和塔楼的边缘已经被光线磨得很薄，好似随时会都被最后一抹余晖吞噬。
事实上，在这个距离其实已经看不清什么了，单纯就只是一团颜色深浅不一的影子而已——那抹色泽比天空稍微暗一些，但又比山坡稍微亮一些，隐隐约约地卡在地平线上。
但海尔森知道那就是黄金城。
一座他不过在其中暂住了不到一个月，但却感觉像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其实并不是什么累了、乏了，而是单纯就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座城市而已。
又或者，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座城市里的人。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还想看。
明明早上出城的时候已经对自己说过不要回头了，明明那匹马拐上山道的时候他连侧一下脸都没有，视线就这么一直钉在前方——可结果却是他走了大半天后，还是选了这个能看到那座城的地方宿营。
就好像那些说着要去冒险的离家游侠，鼓起所有勇气的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家门。
这也是他今天出城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的原因。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回头看一眼，看到城墙上有一道他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轮廓，他就会想要停下来。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所以他才会一直盯着前方，看着土路尽头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惶恐不安的等着身后那扇门在他离开后关严了、锁上了，最好是把钥匙也收缴了，这样他才能稍微把目光往回放一点。
他想起阿里德昨晚在地窖里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