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海湾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面蒸发后的湿润气息。
太阳落下的光线正在变软,从午后那种刺目的灰白变成一种明亮的橙黄,把整座黄金城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暖调。
【末日铁骑】抵达的时候,海尔森正在城主府的侧窗边站着。
他在窗台上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那道黑色轮廓——暗色的横线从地平线上铺开,化作一道正在缓慢移动黑潮,他们和【大地之火】那种棱角分明的突进不同,那是另一种速度:缓慢但却沉重。
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是渐渐由远及近的传来,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在一点一点地收紧,然后直到它不再前进了。
算上刚刚抵达的【末日铁骑】,如今黄金城外已经汇聚了三支军团,但他们都没有入城。
【血隼军团】在黄金城东侧靠近海湾河的位置扎了营,帐篷的帆布是暗红色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显眼。
他们驻守在此,是因为附近有一条横跨了海湾河的木桥——在海湾河的对岸,内湾领的东部有一大片疆域是与风沙领接壤,这片区域罗贝尔家族是做了好几层缓冲和防范措施。只是如今想来恐怕这些措施都已经失效了,因为阿契斯怀疑渗透进入内湾领的敌军就是从这边过来的。
所以他将【血隼军团】的营地安置在这里,也是为了必要时可以直接破坏木桥,让敌军在短时间内无法再靠近黄金城。
【大地之火】的营地选址位置要更靠后一些,离【血隼军团】大约半里的距离,地行龙卸下了鞍具,趴伏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赤金色的瞳孔半合着,像是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们的营地往后安置的原因,在于如果处于“前线”的【血隼军团】遭到突袭,他们也可以能够有一个反应时间,并且可以通过处于战场外围来判断接下来到底是要驰援【血隼军团】还是直接反突袭敌人的指挥中枢。
【末日铁骑】的营地安置在黄金城南侧的那片开阔地上。
不过他们的阵线拉开得很宽,像一道被精确放置的屏障。他们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主要原因是用来解除黄金城被围困的情况,而不是被当作前线的作战主力而被投入到第一轮战争的消耗里。
三支军团驻守在黄金城外,普罗德拉斯和卡瓦斯安布塔两人也都没有进城。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都是地渊之民,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城外的三支驻军需要一名指挥官统揽全局——但援军的抵达,没有人进城的确是一种失礼,所以只有阿契斯一个人进了城。
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的城门洞,他的盔甲上还沾着沿途的尘土,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而沉缓的声响。他的副官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不过在他们穿过城门时,城墙上值夜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些。
那是一种崇敬。
军议是在城主府二楼的议事厅里举行的。
烛台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重叠的光晕。
阿里德坐在桌首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用红笔标注过多次的内湾领地图——红圈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描画过,好几处地方泛着深色的水渍,像是被手指反复按压过留下的痕迹。海尔森坐在她的右手边的位置,伊西丝和伊利安依序坐在右侧的二席、三席位置上,他们靠着椅背,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幅地图上。
阿契斯则在长桌的左侧落座——事实上,按照身份地位,他其实才应该坐在右侧首位,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援军最高将领,所以只能坐在左席位上,这是阿契斯自己要求的——他摘下的头盔被放在桌角,然后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有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桌面。
“多久了?”
阿契斯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经过任何铺垫,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问话反复打磨过太多次,直到它变成了一把直接切中要害的利刃,“你们已经有多久没有收到外界的情报了。”
阿里德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海尔森一眼——不是那种求助的询问神色,更像是在用视线告诉海尔森:你来回答——她的那个眼神很短,只是匆匆一瞥,像水面被微风轻轻吹过后留下的一圈涟漪。
但海尔森看到了。
“超过二十天。”海尔森开口了,“最后一份来自内湾领之外的消息,是辛格斯领主战场的情报汇总。从那之后,所有派出去的斥候都没有回来过,外界的信使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契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停得很自然,像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姿。
但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那一瞬间,先是掠过了阿里德,然后又掠过了海尔森。
他在两人之间那道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拢的视线连接上停顿了片刻——海尔森和阿里德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可阿契斯注意到了——他把那一瞬间的时间长度记住了:一个呼吸间。
然后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了目光,重新开口:“我不知道【白狮军团】是什么情况。但原本驻守在通往熔岩山山道那边的【黑狮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一层。
阿里德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没有继续移动。
海尔森的目光也从地图上抬起来,看向阿契斯,他看到他父亲停住的那根手指,又看到它重新开始敲击——节奏和之前一样,但他敏锐的注意到了那片刻的停顿。
他的心中微微一惊。
因为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敌人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阿契斯继续开口说下去,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们不是来渗透的,他们是在拔除内湾领的牙齿和利爪。……熔岩山的方向被堵死了,如果没意外的话,通往海湾领的方向恐怕也已经被堵死。而他们围住黄金城且没有贸然发起进攻,明显是在把这里变成一座孤岛。”
海尔森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是要切断黄金城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孤立你们。”阿契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们被包围了这么久,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海尔森感觉到自己后背有一层薄汗正在渗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阿里德,恰好阿里德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道被烛火照亮的空间里再次相遇,然后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觉——他们确实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最近的精力被太多其他事情分散了——那些事情让他们无暇去想那些已经被截断的信道。
在过去二十多天里,他和阿里德每天都在处理城内的治安和配给,每天都在应付那些贵族和商贩的抗议,每天都在设法维持城内的秩序——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黄金城内部的事务上,却唯独没有去考虑过外界的局势变化有可能已经彻底加速了。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他们还分了一些精力在其他方面。
“是我疏忽了。”海尔森说道。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和悔恨,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我一直在关注城内的配给和秩序,没有及时跟进情报的缺失。”
“我也有责任。”阿里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我是黄金城的最高管理者,情报断供这么久,我应该更早察觉。”
阿契斯看着他们两个人,看着他们各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看着他们像一对已经在某种默契中相处了很久的搭档——有些话在阿契斯心里转了一圈,可他没有立即说出来,反而是他看向海尔森的目光在那一刻更深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之前稍快了一点,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如初。
“现在不是讨论谁更应该承担责任的时候。”
阿里德深吸了一口气,她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决策者的平稳:“内湾领有三处关隘。如果鹰翼山脉山道口那边已经出事了,剩下的两个关隘很大概率也已经被攻破了。【白狮军团】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表达了足够多的信息。
“我会立即向姑姑和曾祖父那边传讯。不过在此之前——”她转向阿契斯,目光直视着他,“我需要向阿契斯叔叔借用您的军团。”
阿契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大,但海尔森看到了。
他注意到阿契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是在那个称呼响起后。
阿契斯也看到了海尔森望向自己的目光,他的眼神晦暗了几分,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阿里德不应该如此称呼自己——她作为罗贝尔家族如今在内湾领的最高管理者,按照贵族间的层级,她并不需要称呼自己为“叔叔”。
而此时,阿里德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情况下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称呼,更让阿契斯感到恐惧的,是那个称呼里多有一种更近的东西,一种明显超出了职务关系、更接近于某种亲缘关系的情感拉近——这个称呼突然就变得相当有份量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阿契斯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整理措辞,也或许是在整理此时内心产生的某种可怕猜想,“事实上,无论是我,还是辛迪,我们都没有预料到如今这种情况的出现。而且我这次带来的几乎都是骑兵部队……”
他看着阿里德,语气凝重了几分:“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阿里德点了点头:“当然。骑兵不适合守城,适合的是机动和驰援。”
她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阿契斯叔叔能在明天之前给我一个答复。”
阿契斯沉默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后才说:“好。”
然后,军议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结束了。
阿契斯第一个起身,拿起桌上的头盔夹在臂弯里,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但海尔森知道,自己的父亲恐怕已经知道了什么了。
他和阿里德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低下头,相继起身离开——他们两人几乎是最后离开的。伊西丝和伊利安早在阿契斯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第一时间追了上去。
……
晚餐是在城主府的一楼侧厅里用的。
菜色和之前一样,配给标准的粗面包和咸肉汤,不过额外多了一碟腌菜,是阿里德让厨房临时加的。
阿契斯坐在餐桌的一侧,面色平静,偶尔和伊西丝、伊利安说几句话,问他们在黄金城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伊西丝回答得简洁,伊利安多说了一些,但阿契斯听的时候余光偶尔会落在海尔森身上,之后又快速移开。
阿里德坐在桌首,用餐的动作很慢,和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风格不同,她今晚甚至就连晚餐都没有全部吃完,而是在用餐到一半时就放下餐具离开,不过在临出门时,她还是转过头看了海尔森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情绪。
海尔森看到了那个信号。
然后他露出了犹豫之色——阿里德的那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上面的重量和热量,但他还没想好的时候,就听都了阿契斯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海尔森。”阿契斯站起身,“陪我出去走走。”
海尔森的动作僵硬了几分——他感受到的重量和热量已经消失了,因为阿里德已经转身离开了:动作自然——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发现阿契斯已经走到了门口,于是他迅速站起身,开始朝门口走去。
父子两谁也没有说什么,好似漫无目的般的闲逛着,然后很快就来到了城主府的庭院。
此时夜色正浓稠,云层遮住了月亮,微微的弱光洒落在这让庭院里的光线就变得更加暗淡。。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
石板地上只听得见靴底落地的声响,但节奏不一,就像两段还没有调好音准的弦。
阿契斯在一棵枯树旁边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对阿里德.罗贝尔做了什么?”
阿契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把一柄刀轻轻搁在了桌面上——而刀尖的部位,正对着海尔森。
海尔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站在夜色中的轮廓。
片刻后,他才用一种很轻的语调缓缓开口:“你是指什么?”
“我知道你听懂了。”阿契斯神色肃穆的看着海尔森,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柄被反复擦拭过的利剑,“我问的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海尔森沉默了。
他感觉到夜风从枯树的方向吹来,带着干涩的叶梗和尘土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阿契斯站在夜色中,枯树的枝桠在他头顶上方伸展开来,像一幅被风干了多年的骨骼。
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答案从他儿子的沉默中浮出来。
但很快,阿契斯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因为好几分钟过去了,海尔森还是没有开口。
他就站在原地,脚下的石板地似乎也被夜风冻冷了,一股凉意正透过靴底渗上来,沿着他的脚踝爬升,像一道虽然缓慢但却始终在持续上升的水位线。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仿佛没有什么情绪,但其施加出来的持续性压力却让他开始有些喘不过气了。他曾也想过很多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情形,甚至想过自己该怎么回答——可当他他真的面对这个问题的询问时,他脑海里那些假设过无数次的回答,却是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更别说那些他自以为能给出的一句足够体面的回答,以证明自己看起来依然清醒——他只是站在这里,如同一个傻子那般,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阿契斯点头:知道。罗贝尔家族年轻一代的领头羊,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未来的罗贝尔家族家主之位和南境公爵之位的继承人。
“那你知道她今年几岁吗?”阿契斯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海尔森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十八。”
阿契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没有从海尔森脸上移开——他就像是在确认着一个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希望自己看错了的事情。
“你今年二十岁,你甚至已经经历了多年的政务生涯,早已不是那种光靠热血做事的愣头青了!”
阿契斯开口时,他声音里的那股平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语调里显露出来的是一种被磨几乎凉薄的笑意,像是在极度抑制中情绪终于还是失控了的愤怒:“你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今年才十八岁,你甚至清楚的意识到她还是一个冲动的少女,你什么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片刻的时间来处理那股几乎就要漫出边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