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城主府的侧厅里摆着简单的配给食物。
粗面包、咸肉汤、几片干果。
粗糙的食物配上精美的银质餐具,整个画面看起来显得无比的违和。但餐厅里的所有人却似乎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人开口说什么,而是默默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每一口都吃得无比仔细而缓慢:咀嚼到彻底糜烂后才吞咽下去。
海尔森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半块面包,他机械性的吃着,但目光却已经落在窗外那片被云层压低的天空上。
自从和阿里德的关系有了那样的进展后,他的生活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还能控制的——读书、练剑、处理那些文书和会议;另一半是他控制不了的——它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忽然出现,让他所有准备好说辞的框架和防线统统变成可有可无的虚设,像一堵被潮水漫过的墙。
他正想着该怎么把那堵墙砌得更高一点时,伊西丝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哥——!城外来人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整个调,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出现的那种仿佛猎手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锐利——她手里还握着那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配给面包,面包边缘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是军团!一支军团从南面过来了——城墙上的人说,他们看到的军团战旗!”
海尔森把那半块面包放回桌上。
他没有跑。
但他的脚步的确比平时快了一些——从餐厅到走廊,从走廊到城主府门口,从城主府门口再到城墙的这几段路,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四次: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快。
这种失态很少出现在海尔森的身上。
而上一次出现时,还是在那个地窖的夜里。
伊利安比他们更早一步到了城墙上。
他站在城垛之间的位置,双手撑着石砖的边缘,身体前倾探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的投向城外那片正在翻涌的烟尘。海尔森走到他身边时,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一下远方:“哥!你看。”
城墙下方,南面那片早已被反复践踏过的开阔地上,一道黑色的锋线正在切开东境军的包围圈。
那是一支正在冲锋的军团——地面传来沉闷而持续的震动声,宛若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持续不断的撞击着。
海尔森顺着伊利安的手指望过去,他看到那些黑色的影子以完全超出重骑兵极限的速度直接凿入敌阵——敌人的阵线就像一把被反复磨过太多次的刀,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从内部突然迸裂出来一道黑色裂隙,并以极为惊人的速度迸裂开来,化作了一条一条裂痕。
战场上,锋线的前端不断延伸着,以一种极度流畅的姿态将敌人的阵线一分为二,然后又划分成更多的散线防区。
那是这支重骑已经开始扩散厮杀阵线的痕迹!
【大地之火】。
“是安布塔叔叔!”
伊西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就像是一只被她暗布罩了许久后终于见都天明的小鸟,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激动。
她扶着城垛的手在发抖。
“真的是安布塔叔叔!”
伊利安没有喊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姐姐的声音响起时却是猛得收紧了一下。
城墙上正在接连传来其他士兵的惊呼声和议论声。
东境军的包围圈正在快速变形——南面的口子被撕开之后,原本集中在其他方向的驻军也开始向南侧收拢,试图堵住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但他们的调动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善,反而像是在给那支正在冲锋的军团提供一个更好的靶场。
烟尘从地面升起,然后翻涌着,就如同正在被反复搅动的泥浆一般浑浊、混乱。
阿里德比海尔森晚到一些。
她走上城墙的时候步伐依然从容,但她垂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收拢成拳,指甲抵着掌心的皮肉,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在海尔森身侧停下,目光迅速投向城外那片正在被反复切割的战场上。
她没有开口,不过海尔森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她侧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地行龙的人时,会下意识的试图用目测来理解某种超出自身经验范畴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模样:抿住的嘴角和略微上挑的眉毛。
“南面已经没救了。”
阿里德的声音不高。
她此时开口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判断的确认,还是在缓解内心的震撼,又或者是在试图和海尔森搭话。
“东、西两面正在向中间收拢……他们想从两侧展开包围夹击。”
“他们包不住的。”海尔森回答道。
他开口说出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许多。
“东境的人对【大地之火】一无所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笑意——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了一点,像是在宣泄那些压在肩膀上许久的重量一般:在这一瞬间,他的确是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阿里德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海尔森脸上那个平时很少在人前露出的笑容——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甚至可以称之为“轻松”的表情:这个表情,她最近半个月见到了不少次,只是从来都不在任何公开场合。
她的目光在海尔森脸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然后移回战场。
战场的变化开始加速了——仿佛某道无形的指令被激活了一样:以地行龙冲锋的前锋线为起点,大量尖锐的地刺陡然间从地面下同时隆起。
那些地刺的分布并不均匀,但却极其精准!
它们像一条正在蔓延、生长着的脊骨,从地行龙队列的两侧迅速向外扩散而出,其密度和方向恰好卡住了东境军士兵试图靠近或合围的每一个间隙——前一秒还在试图包抄的东境军步兵群,在下一瞬间就被那些隆起的地刺切成了两半:有人被直接隆起的地刺贯穿;有人被推离了原定的阵线;有人因为脚下的土地突然隆起而失去平衡,然后被后续涌来的地刺击中了后侧,随后又被地行龙的冲锋线和锋线碾过。
整片区域的地面都在迅速且剧烈变形着。
东境军士兵的步兵方阵开始产生了混乱。
但正在冲锋和厮杀中的地行龙骑兵团却并没有减速。
它们以几乎不变的速度冲入了那片正在隆起的地刺群——那些石刺在地行龙冲锋的轨迹上被相继撞碎,碎裂的石块和烟尘在它们身后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尾迹——它们并不需要去规避那些障碍物,就像那些地刺只是某种装饰,某种证明它们已经到过这里的标记和证明。
阿里德扶着城垛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那片正在被彻底重构的战场——看着那些以完全超出她预估的速度和精度切割着敌阵的地行龙骑兵,看着那些地行龙骑兵甚至都没有凿穿敌阵就已经开始在敌阵内横冲直撞,看着他们轻而易举的切割了敌阵,以一种几乎可以说是优雅的方式拆解着一个完整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