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呼吸不断的变得急促起来：她终于真切的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的姑姑那么忌惮那位【魔女】了。
她见过很多种战争案例。
罗贝尔家族的历史上也有过无数次围城与解困的战争案例，那些记录她从小就读过，那些战术她也烂熟于心，甚至就连那些训练她都曾亲自参与过。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冲锋和切割——那种不需要号令就近乎本能的默契，仿佛整支军团都在共用一个大脑：地行龙军团的队列在冲锋中几乎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间距，不需要指挥，也不需要调整，每一头地行龙的步速、转向、攻击角度，都和相邻的那一头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同步。
他们甚至能够在敌阵里随时随地的和附近相邻的同伴组成新的冲锋阵线，甚至是通过不断的交错冲锋来将已经被切割孤立的敌军士兵全部绞杀。
她看着那片黑色的锋线，然后突然就想起芬妮姑姑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阿里德还没有正式接触家族军务，芬妮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她坐在旁边翻一本关于南境各贵族军团编制的册子。
她当时问了芬妮一个问题：“姑姑，索德贝尔家族的那几支军团……真的很强吗？”
芬妮当时没有抬头，只是在批阅文件的间隙中停顿了一下笔尖，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们组建【黑狮军团】和【白狮军团】的时候，训练标准和编制方案都是直接拿他们的【钢铁壁垒】和【谢尔夫军团】来对标的。”
阿里德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罗贝尔家族是南境之主，他们的军团才应该是整个南境的标准，而不是去对标某个新兴家族的部队。她当时很想再问一句，但她看到自己的姑姑芬妮双眼放空，注意力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所以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魔女】辛迪的麾下各军团都拥有一个自成体系的指挥系统！
阿里德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那本罗贝尔家族花费了无数代价和精力撰写的南境各贵族麾下军团的记录册子——索德贝尔家族的军团编制、训练周期、装备标准，每一项都在南境所有常规军团之上，而现在她看到的正是那些记录上的文字和数字变成现实里的真实样貌。
“南面已经被彻底撕开了。”阿里德声音再度响起了，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平静，“他们的侧翼——”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战场北侧那片正在试图重新列阵的东境军士兵脚下，地面忽然毫无预兆地隆起了一截，像一头正在从水底浮上来的巨兽直接掀开了表层的水面一样。
而这片区域正好是东境军试图从西侧合围的预备队所在的位置——约三百名重装步兵正在调整阵型，手中的盾牌还没完全对齐，长矛还没放稳，就被脚下那阵猛烈的颠簸推得失去了重心。
他们前排的士兵几乎全部向前倾倒，盾牌的边缘撞在前方同伴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连续撞击声；而第二排的人试图稳住脚步，但脚下的地面又在他们刚刚站稳的那一刻再次向下塌陷了一截——那种塌陷不是深坑，而是整片地面整体下沉了约一掌的厚度，就像是一块被压实的木板忽然失去了底下的支撑。
然后是第三排正在向两侧展开的士兵被这种连续的起伏震得脚步紊乱，于是有人单膝跪地试图稳住身形，有人撑着武器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
这不是普通的变化，而是某种特殊力量介入的象征。
阿里德认出了那股力量：地象之力！
又一位六阶血脉者介入了！
然后她听到伊西丝的喊声。
“是父亲！父亲来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见的战场援军抵达的喜悦。
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变形的地面上移开，顺着伊西丝望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一道暗红色的阵列正在迅速从南面的山道那边进入战场——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二面旗帜正由远及近的开始介入战场。
他们比地行龙的黑色锋线来得更晚一些，但他们推进的方式却更加稳固——在猩红色旗帜下方是一片穿戴着深色甲胄的步兵阵列。他们的队列拉得很开，前进的步伐并不是冲锋的脚步，而是正在以包围战术的方式从边缘开始涌入战场，将西面的敌军阵列开始吞没。
阿里德认出了那面猩红色的旗帜。
【血隼军团】。
正式称呼是红鹰侯爵领所属第二步兵军团——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支红土男爵的私兵，但实际上在南境的军团报备记录上，它却是属于红鹰侯爵的私军。
这支军团的步伐整齐而沉缓，每一步踏下都让脚下的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应。他们在地面涌动区域的交界处不断收拢、侵吞、围剿，将那些散落的敌军驱赶到他们的战术预定方向——西侧的敌军阵线在受到地象之力影响的地面区域中彻底失去了重组的机会。
有人在尝试向后退——退向后方那片还没被地象之力波及的区域，但他们才刚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就再次隆起，将他们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有人在向前冲锋——但他们的步伐因为地面的起伏而不断被打乱，这导致他们还没抵达冲击的距离，就已经被地上断断续续涌出的低矮石棱绊倒：那些石棱不高，甚至还不到膝盖的高度，但它们的分布恰好卡住了所有可能通过的区域，像一面被放置在地面上的隐形栅栏。
【血隼军团】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推进速度，他们不需要加速，也不需要冲刺，因为在他们前方的敌军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阻挡——前排的东境军尝试着阻挡，但地面的起伏让他们就连站立都变得艰难，而一旦他们摔倒的瞬间，立即就有数杆长枪猛然刺出，将这些倒地的士兵刺死。
而就算有人掌握了某种平衡诀窍，并没有就此摔倒，可他们阵形的内部却会隆起无数的地刺，将那些本该被保护在身后的敌军士兵贯穿成一串串。而为了活命，这些士兵的奔逃也会迅速引起前阵防线的崩溃和混乱，尤其是恐慌引发的践踏更是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但随着这些失去保护的士兵冲了出去，等待他们的便是【血隼军团】的长枪突刺。
观看着南面战场的崩溃，城墙上的人不由得都安静起来。
压在他们心头上的那股沉重压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阿里德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按在城垛上的手指上。
她的指节还是泛白的，力道还没有完全松开。
她看着那些正在被彻底击溃的东境军残部，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变色的战场，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那个正在拆除东境军侧翼的人——阿契斯.索德贝尔——是海尔森的父亲。而如今那位“大人物”已经来接自己的儿子了，而且对方还已经晋升六阶了。
“你的父亲来了。”
“嗯。”海尔森点了点头。
他知道阿里德想说什么。
但正如他今天早上失言的那句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也不可能像他的叔祖父和叔祖母那般最终还能在一起。也不可能像他的堂姑和堂姑父那样——他与阿里德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他们绝不可能背弃自己的家族：阿里德已经品尝过权力的滋味，她更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未来；而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在明面的靶子，他如果像叔祖父或者堂姑父那般，那么就不仅会导致整个索德贝尔家族的颜面丢失，甚至会让整个南境都看不起自己的家族。
当年索德贝尔家族弱小的时候，他的叔祖父可以这么做，没人会嘲笑他们。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没意外的话，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阿里德没有开口。
她甚至没有去看海尔森。
海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的转身：“我要去迎接我的父亲了。”
阿里德抓着墙垛的手更加用力了。
但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