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枯树的方向穿过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但却未能吹熄他内心的愤怒。
“你什么都知道。”
他再度开口。
而那声“你什么都知道”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层被气极之后才有的平静，就好像一个人已经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结果却发现最终只剩脚下这一条还在晃动着的无力。
“那你居然还敢去招惹她！”
海尔森没有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很短——他想说“我没有招惹她”。
但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聚拢成型后，他却是感觉到它们撞上了一面他没办法推开的墙。
——那个晚上他没有推开她。
海尔森知道，自己父亲说的是对的——不管他当时是主动还是被动，不管那个晚上是谁先靠近的，如今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已经跨过去了，就已经没有办法再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出生的时候，”
阿契斯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他的语调不重，但却透露出了一股疲惫感。
“我跟辛迪说过一句话。我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她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让你走得比我更远。”
海尔森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
海尔森点了点头。
“那你也应该清楚。”阿契斯的声音里那种被气出来的笑意已经消退了，只剩下一种情绪终于冷却后的宁静，“你和她之间……不可能像你叔祖父那样，也不可能像你堂姑父那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海尔森再次点头。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等阿契斯继续追问，就他自己接上了那句话：“辛迪堂姑不可能同意的。”
他说得很短，但那个句子里面的重量没有因为短就变轻。
阿契斯抬起头，望着夜空。
云层已经彻底遮住了月亮，庭院里暗得只剩下树梢的轮廓和远处城墙上方那一道隐约的微光。
他的目光在天上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海尔森，我的孩子。‘索德贝尔’是一个沉重的姓氏。至少在你这一代人里，它依旧是沉重的。你的堂姑辛迪把很多她不希望你们这代人背负的东西都一个人背了。”阿契斯的目光重新落在海尔森身上，语气低沉到近乎于哀伤，“但有些东西，她就算想替你们背负，也没办法背负。”
海尔在再一次沉默了。
阿契斯苦笑一声，然后缓缓开口：“在你叔祖父和你叔祖母的那个时期，我们索德贝尔家族还很弱，弱到哪怕只是依附一个血脉者家族都算是一种不错的出路。……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你和她之间的关系被任何人知道……我是说不是那些愿意帮你们隐瞒的人，而是那些等着抓破绽的人。那么阿里德就会失去她在罗贝尔家族内部的所有支持。因为他们可以容忍她犯错，容忍她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家族的未来继承人还在成长。”
“但他们不会容忍她把继承人身份和我们索德贝尔家族绑在一起！”
海尔森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升上来，虽然缓慢但却正在快速填满他胸腔里的空隙。
“因为那就意味着，罗贝尔家族的未来正在被一个外人握在手里！”
“而那些盯着她位置的人，会用这件事来证明她不适合担任继承人。”阿契斯沉声说着，“至于你——”
他转过来看向海尔森：“辛迪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压在了索德贝尔的未来上。所以如果现在有人拿这件事来攻击她，说她放任自己的侄子去引诱罗贝尔家族的继承人——”
阿契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她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全部都会在几天之内变成别人的口实和筹码，甚至就连整个索德贝尔家族都会不复存在！”
“因为我越界了，对吗？”
“是的。”阿契斯点头，“因为我们破坏了南境公爵的根基。……海尔森，我们家族现在还招惹不起罗贝尔家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海尔森没有接话，但他已经点头。
他听着那几句话落在他面前的夜色中，像几颗石子被依次放入水底。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人发现他本以为会到来的重量没有来，转而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上。
“父亲，”他说，“我以为你会打我。”
阿契斯看着他。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声笑比他之前那种被气出来的轻笑要轻得多，也带着一种欣喜的满足。
“我的儿子，把罗贝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骗上床了，我为什么要打你？”阿契斯笑了一声，但这个笑容一闪即逝，“但可惜，她是罗贝尔家族的继承人。但凡她的资质没那么强，但凡她的表现稍弱一些，以我们家族如今的实力，也足以让你把她娶回家。”
海尔森抿嘴唇，没有再开口。
“海尔森，你毕竟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也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但是有些事……”
他的声音在那句“但是”后面低了下去，像是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虽然没有锁死，但也已经关到了底。
“你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海尔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阿契斯站在枯树旁的身影，看着他肩头被夜风吹动的衣料边缘和因为疲惫而微微陷下的弧度，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父亲大人。”
阿契斯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手，在海尔森的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和白天没有什么区别，却仿佛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拍，像是正在用这种方式说出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然后他收回了手。
“明天你就回白山领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军务的平稳，“或者去熔岩山前线找你堂姑。内湾领的事不需要你了。”
说罢，阿契斯转过身，朝着城主府的大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但却没有回头。
“我今天没入城。我住在营地里。”
然后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再次响起来，脚步声沉稳得不带丝毫的迟疑，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远去，直到被夜色吞没。
……
海尔森穿过侧廊，走过那条他已经在深夜中走过许多次的通道，然后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沿着台阶走下去。
地窖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静静地燃烧着，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里德坐在那堆已经被清空的木箱旁边。
她的膝盖蜷着，没有靠墙，也没有抱着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杯子，没有书，没有她能抓住的东西。
此时她的肩膀比平时更绷紧一些，下颌微微抬着，像在盯着某扇已经关上的门。
海尔森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他身上。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而每一遍也都会比上一遍更轻一些，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层随时可能被呼吸吹散的壳——壳内藏着的情绪叫“孤寂”。
海尔森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的颈侧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缓又无声的融化。
阿里德愣了一下，只有一瞬。
然后她反手抱住了他，她的手指扣在他的后背，指甲隔着衣料陷进他肩胛骨两侧的皮肤里，力气大得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但他没有松开。
“我明天要走了。”海尔森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地窖的空间里低低的回荡着，然后又很快被墙壁吸收了。
阿里德的手指在他后背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声开口：“还能再见吗？”
海尔森感觉到她说话时落在颈侧的呼吸，温热而短促，像是她正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某种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问出来的问题。
“估计没机会了。”
她沉默了片刻。
“哦。”
那个字很短，像一根被轻轻放下的火柴。
但她说完之后并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收紧。
两人只是抱着。
地窖里的油灯在静静的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两人之间的温度正在缓慢的趋同——他闻到她身上有青草和尘土的气息，混着烛火的焦味和一点铁锈的底味，就像这座城本身的味道。
“做吗？”
她的声音从他颈侧传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笃定。
但他听到那个词的时候，他感觉到她贴着他胸腔的那一侧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海尔森低头看着她。她没有移开目光。
“做。”
他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宛若一块石头落进了他已经站在边沿很久的深井里，最终落到了井底，发出沉闷的回响，没有再弹起来。
阿里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株在墙根下撑开缝隙的细长藤蔓。
“最后一次？”
海尔森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落下去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他粗暴动作的力道拉回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没有给她留出任何余地和退路——他的动作粗暴且狂野，他吻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地窖的墙壁，吻到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不得不用手抵住他的胸口，偏开脸，然后才开始大口且急促地呼吸着，就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海尔森看着她。
他看着她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因为刚才那短暂的窒息而蒙上的水光，看着她脸颊上那层从皮肤的底部漫上来后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潮红，看着她那张美艳动人的容貌和精致迷人的五官。
“美吗？”她问。
“美。”海尔森点头。
“有多美？”阿里德问道。
“我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
“我还以为你会说很多词来称赞我。”
“配不上你的美。”
“最后一次？”她又问。
“做到天亮。”他说。
阿里德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了，像是终于等到想要答案的人——她在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之后，终于让自己相信了它。于是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用行动回应了海尔森的这句话：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那盏油灯吹灭了。
地窖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一阵急促且略带粗暴的撕扯声。
然后，则是一阵急促且悠长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