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先的计划里,阿里德是一块吊在东境联军面前的胡萝卜,是一块肥美的诱饵。
他的祖父甚至让人将关于“阿里德是罗贝尔家族未来的家族继承人”这个消息散播到东境联军那边,让东境联军的人知道内湾领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目标。
所以东境的人会去咬那个饵。
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因为黄金城太显眼。
也因为罗贝尔家族年轻一代的继承人就被放在那座城里——只要他们的军队能够渗透进入内湾领,将内湾领的所有守军力量全部拔除后,黄金城就像是一位毫不设防的处子,没有丝毫抵抗力的任人予取予求。
所以,不止阿里德,就连【黑狮军团】和【白狮军团】等,其实都是诱饵的一部分。
而他们——位于辛格斯伯爵领的南境贵族联军——从一开始就会放任那些渗透部队绕过防线,放任他们向内湾领聚集过去,放任他们慢慢收紧包围圈。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只要东境联军将兵力分摊到两个战场上,那么总有一边的天平会倾斜。毕竟那些五阶、六阶的血脉者就那么多,全部堆在辛格斯伯爵领的结果就是这场战争谁也打不动谁,但只要有一部分人被调走了,只要审判的天枰产生了些微的偏差,那么这场战争的主导权就会落入南境的手上。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制造战场缺口的诱饵。
而毫无疑问,阿里德就是那个缺口,是那道被放在另一个盘面上的砝码。
但今天。
她看着自己祖父的神色,却才惊愕的发现,祖父的计划里似乎多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情报。
芬妮站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她的双手压在桌子上,指尖微微发凉。
“祖父。”她沉声开口,“如果熔岩山的捷报没有传来,阿里德会怎么样?”
阿撒奥贝斯没有移开视线。
“她会被围到粮尽,然后聪明点的话,就会选择战死在城破的那一刻,成为我们愤慨的动力。”他的声音和陈述天气没有什区别,“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她没有战死,也没有死在自己的短匕下,然后成为了东境那些贪婪的家伙的‘战利品’,成为我们罗贝尔家族的耻辱。”
阿撒奥贝斯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道:“或许被折磨致死,又或许成为和我们交涉的筹码,但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无论哪种结果,其实都差不多。”
芬妮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个动作压住了,试图假装她的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但营帐内的两人都知道,这其实是在自欺欺人。
“她是你的曾孙女。”她说。
“不。”阿撒奥贝斯微微摇头,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她首先是罗贝尔家族的成员,其次才是我的曾孙女。所以她才更有价值被放在天平上。”他停了一下,“你将来也是。……如果有一天需要用你来换取罗贝尔家族哪怕多延续十年,我也会换。”
阿撒奥贝斯的的目光落在芬妮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稳:“这个位置就是这样坐的。……等你坐到我的位置时,你就会明白。如果那时候你还不明白,那么你就坐不稳。”
芬妮没有说话。
营帐外有士兵在远处用木桶舀帐篷顶上的积水,因为水倒进桶里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哗啦声一声接一声,然后又于某一刻突然又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辛迪呢?”她问。
阿撒奥贝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她怎么了?”
“她打破了杰森.塔克尔的防线。”芬妮说,“她一个人就彻底打破了东境的战场布局,直接扭转了南境的处境。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撒奥贝斯看着她。
帐外有风从门帘缝隙渗进来,把他面前那杯茶表面的薄膜吹皱了。
“我当然知道。”阿撒奥贝斯缓缓点头,“她是一个聪明人。”
“不过这一次,她的作为却也意味着我们之前辛苦伪装的布局计划全部都需要调整和改变了。”
芬妮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突然间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辛迪动用了很多的底牌,然后带着人来黄金城救出了自己。还有更早前的那次,是她带着离开了那片死亡沙漠,然后自己才彻底摆脱了联姻的命运,拥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阿撒奥贝斯看着芬妮。
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但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难言的冷漠。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对她动手吗?”
不等芬妮回答,阿撒奥贝斯就已经再度开口说下去了:“因为她知道边界在哪里,所以她从来不去碰那条线。”
“她很清楚罗贝尔家族能容忍什么,不能容忍什么。她从来没有在罗贝尔家族划定的范围内问过‘可以不可以’。她只是每次都走到那条线前面,然后停下来,把该做完的事做完了。”
“所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自己的边界内侧。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又或者是上上那一次。”
在芬妮的记忆里,这一次指的是她在熔岩山击溃了【东境军团】的事,而上一次应该指的是救她救自己离开赤沙地的原因,再上上一次,应该就是帕丁斯内乱的时候了。
“不越界,不做多余的事情。这才是辛迪.亚姆.索德贝尔还能活到今天的全部原因。”
“不是因为她救过你,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芬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才开口说道:“我知道。”
“那你还记得我们的底线在哪里吗?”阿撒奥贝斯的声音依旧不高,但也依旧平静,“如果她哪天越过了那条线——不管是因为她自己的野心,还是她的家族、她的什么人替她越过去的——我都不会再容忍她。”
这一次芬妮没有开口了,而是选择了点头。
“芬妮,你要记住。”
“在南境,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我们罗贝尔家族发出的声音。”
阿撒奥贝斯收回目光,没有再去等候芬妮的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
他的视线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下,发出一声轻蔑的讥笑:“那只老乌龟在南境待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我们南境的战场危险。”
然后他把信纸放下。
“去吧。把命令传下去。让我们的人将战场防线再收缩一圈,让东境那群人真的以为我老了,已经无力再维持【狮群】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舍得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熔岩山那边。”
“内湾领已经失去了诱饵的价值,他们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内湾领了,所以我们必须要让他们把目光投向熔岩山,只有这样我们这边才能起到一锤定音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