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重,固定,均匀。
但足以让处于思索中的辛迪回过神来——不是那种一下被惊醒,也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打扰,而是能够切实的感受到礼仪与教养的优雅。
辛迪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又向下沉了一些。
窗外那片被金色光晕覆盖过的云层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橙红色,边缘逐渐融入到了灰蓝的暮色里。
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是那个每天都会推着餐车来送餐的仆人。
“进来。”
门被推开。
一名穿着深灰色仆从外套的身影推着餐车走进房间。
餐车上放着今天的晚餐,摆放的位置和顺序与之前每一餐都一样——第一层是开胃菜、汤、副菜以及由柠檬调制的清口汁;第二层是主菜、沙拉和饭后甜品。冈达斯家族没有搭配饭后利口酒的习惯,但因为辛迪的习惯,所以他们还是会准备一杯饭后助消化的茶饮。
辛迪看着那名仆人。
那道身影的动作很标准——低头,侧身,将餐车推到桌边,然后开始将餐具逐一放在桌面上。
辛迪看着对方将第一层的东西摆放整齐后,退至一旁,然后才轻笑一声的开口了:“你是真的觉得我看不出来,还是你现在真的喜欢当一名仆从了?”
那名仆人原本一脸平静沉默的神色,突然像是融化了一般,迅速露出了一张辛迪熟悉的面容——雅妮丝的嘴角微微弯着,就像是一个试图恶作剧却没想到居然被提前识破了的孩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
雅妮丝直接将餐车上的第二层东西都拿了出来。
辛迪注意到,第二层里放着的东西都是三人份的配额。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血统?”辛迪摇头失笑一声。
雅妮丝坐了下去,然后不等辛迪开口,就已经先吃起了自己面前的一份主食。
“看来以后【潜伏者】在你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语气轻松的回应了一声,但还是头也没抬的继续吃着东西。
辛迪把书放到桌角,然后也跟着吃了起来。
“阿契斯他们呢?”她一边吃,一边开口问道,“他们没事吧?”
雅妮丝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没事。阿契斯他们在你和莫瑞安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立即撤向了山道。我前往内湾领的时候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他们。”她停了一下,“海尔森也在。”
辛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拍——那变化不大,但雅妮丝注意到了。
不过她没有开口追问海尔森的详细情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雅妮丝进食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面前的那份肉排还没有被吃光,这是一种很少发生在雅妮丝身上的情况,尤其是她获得了伊丽莎白的伪装身份后,大量进食就几乎成了她的某一种标志性习惯,这甚至让辛迪怀疑雅妮丝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雅妮丝放下了刀叉,然后沉声开口:“阿契斯想见你一面。”
辛迪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她也放下了刀叉,抬头看着雅妮丝。
“出事了?”她问。
雅妮丝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微微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不是那种不能回答的沉默和平静,而是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的那种沉默——然后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要低了一些,但也显得凝重了几分。
“是关于海尔森的事。”。
房间里的光线正在从橘红转向黯淡的冷色,窗外的云层已经灰了大半,暮色正像登山者那般从边缘开始艰难的向中心合拢。
辛迪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清口汁抿了一口——她需要清洗一下嘴里那些食物的重口味,同时也是在利用柠檬的酸涩味道让自己的大脑进入一个更冷静、更理智的状态。
她的目光在雅妮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辛迪很清楚,她给海尔森留下了足够自保的手段,所以海尔森如果真的出事了,肯定不会是因为身体方面的缘故。至少,在八阶血脉者没有出手的前提下,没有人能够伤得了海尔森,哪怕就算是如今的她也必须要借助魔剑的力量,才能够在有小黑的保护下伤到海尔森。
所以现在出了问题的事既然涉及到了海尔森,那么就肯定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
“他怎么了?”辛迪沉声开口。
她的声调比之前更稳,神态比之前更静——她已经把自己调整到能够接住任何答案的状态。
但她的内心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她想到了希格莉。
那个家伙每一次总会给她带来一种“这场面她还真的没见过”的消息。
她希望雅妮丝不会也这样。
但很快,辛迪意识到自己的期望值落空了。
或者说落空了一半。
因为雅妮丝没有给她带来“这场面她真的没见过”的消息,但也没有告诉她答案——雅妮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让我先跟你说一声,”雅妮丝开口了,“他想亲自跟你说这件事。所以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他想见你。”
辛迪的呼吸节奏没有变。
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起来,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唯一不变的,只有她此时的姿态始终维持着一种此前保持着的平静,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水面——只是从她的眼神变化,还有那轻敲着桌面的手指,都能看出她此时内心的真实情绪。
“阿契斯现在在哪?”
辛迪问道。
她的语调不高,但却带着一种“看来我必须得去面对我有可能没见过的新场面”的情绪。
“就在外城。军团都没有进入要塞,但已经显露了踪迹,冈达斯家族也知道了。”
“我明白了。”辛迪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