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光线正在变暗。
夕阳从窗格的边缘斜斜的切了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但随着窗外太阳的沉降,这道光痕也正在不断的调整着自身的角度和位置。
辛迪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将手中的传记翻过最后一页,看着那段结尾的文字在视线边缘滑向中间,然后又被她的目光带着走完了最后的几行。
片刻后——或许是几个呼吸后,也或许是十几秒的时间——辛迪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然后合上书。
但他的手指还按在封面边缘。
纸张的温度已经被她手心的余温焐热了,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种微温正沿着纸面缓慢散开。
“面对三千人的小股分散兵力,历经七十八天,发生了九十六次遭遇战,最终才杀了七百六十三人!而且自己带着的一百人,最后只活下来十七个?”辛迪觉得有些烦闷,眼里的嫌弃与厌恶之色几乎毫不掩饰,“这得是什么样的废物才能指挥成这样!随便栓条狗丢出去,跟着狗跑都不至于打成这样!”
窗外陡然又传来一阵低沉的雷声,比之前的几次都更远一些。
那道雷声来的时候没有暴雨,只是在云层深处滚过一阵闷响,就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炸了什么东西一般。
闷闷的。
辛迪没有抬头,她甚至连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最近些来自于远方的雷声,对于熔岩山的人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
今天距离莫瑞安的来访已经过去了十天。
自熔岩山的天空放晴后,就没有再恢复到那种被暴雨和雷光反复覆盖的状态,尽管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丝时有时无的紧绷感,但那种让熔岩要塞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氛围感却是彻底消失了。
虽说每隔一两天依旧会有一阵雷暴从东面的天空边缘移过来,落下一阵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雨,但这阵雷暴雨很快就又会移走了——那些雷暴的来去像是有节奏的呼吸,收缩又释放,一次又一次。
辛迪和安索尔都知道那是阿佩托正在风沙伯爵领那边与南境公爵交手的余波。
这阵余波最开始的时候,还让人感到惊恐,但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是在那段持续了半个月的暴雨时期被磨出来的,即使现在雨已经停了,但很多人仍然会在听到雷声时下意识的向某个方向转一下头。
辛迪已经彻底将所有部队全部收回了熔岩要塞——自那天和莫瑞安交流后,她就连夜下令。于是原本还控制着通往内湾领山道的一支驻军部队就撤回到了熔岩要塞新防线后,她甚至就连之前布置在边境线方向的前哨都撤回来了大半,只留下几组分散的小队负责观察动向。
而安索尔也做了同样的事。
但他是在看到辛迪的部队动向后才专门去做的这件事。
辛迪知道原因——安索尔在表态:他在表达冈达斯家族作为盟友必然会与索德贝尔家族共同进退的态度。
随着他们的动静不小,于是两天前罗贝尔家族的信使来了。
辛迪还记得那一天的情况。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用途大于实战的短剑——事实上,信使的短剑很少是用于进攻的,更多是为了自裁而防止被敌人拷问出更多的秘密——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罗贝尔家族的纹章。
远道而来的他在进入要塞之后没有休息,直接要求会见安索尔和辛迪、奥蕾莉雅。
因为这三位,已是南境公认的代表着冈达斯家族、索德贝尔家族、卡塞因家族的最高决策者。
不过奥蕾莉雅并不在要塞内,所以接待他的是辛迪和安索尔。
这名信使没有针对奥蕾莉雅的缺席而提出质疑,他单刀直入的提出南境公爵希望熔岩山方面出兵策应,缩小东境贵族联军在风沙伯爵领的活动空间的要求。
但辛迪当时却是听出了他的措辞在公函和说辞之间来回跳跃——他就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两种版本的话术,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将它们各自叠好,塞进同一个公函袋里,最终视场面情况的变化而决定要动用哪一套、哪一句甚至精确到了哪个词。
而对于这名信使带来的南境公爵要求,辛迪和安索尔都没有直接拒绝。但在这个信使面前,他们的说辞却是保持一致——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做出承诺,只是宣告了己方的艰难处境——这连续的战争已经让他们损失了太多,目前最多只能勉强挡住东境贵族联军进入熔岩山的通道,更多的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
辛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接近被反复消耗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状态,像一根被扯松了却还没有真正断裂的琴弦。
不过那名信使对他们的回答明显并不满意,他提出要强行征调两人赶往前线。
但在那一刻,安索尔抬起了右手,他用一种疲倦却不容置疑的声调告知对方,他们也都受了伤,在与阿佩托交手后留下了暗伤,现在必须静养,无法参与接下来激战。而辛迪也没有补充太多,只是在安索尔说完之后,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向那名信使暗示了他一直在试探探寻的那个答案——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西南公爵赶到了。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她明确的看到那名信使的目光短暂地收拢了一下——虽然那个动作很小,而且一闪即逝,但这名信使甚至连血脉者都不是,所以辛迪轻而易举的就感知到了对方体内的血液流速,也自然明白自己那句话给对方带来了一种什么样的震撼。
然后他们那天的交流就结束了。
而信使也在第二天就走了。
辛迪还记得,对方当时离开时的步伐比来时快一些——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内堡的大,然后就迅速扬鞭策马:他当时的动作不像是急迫,反倒更像是在逃命。
然后她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辛迪其实一直都知道,那名信使带来的那封公文和那些话不过是表面功夫,甚至罗贝尔家族的根本目的也从来就不是让他们出兵驰援辛格斯伯爵领——或许在了解所谓的【狮群】能力之前,辛迪可能还会相信一些,但从莫瑞安公爵那里知道了所谓的【狮群】能力到底是什么后,辛迪就知道,有没有他们,那位南境公爵都能够打赢这场战争。
但唯一的前提是,他没办法同时面对两位八阶血脉者。
所以这场试探真正想知道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熔岩山——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们整个西部三位大贵族到底是如何在阿佩托的手上活下来的。
而那位信使在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自然不会留下来——辛迪并不介意给他们那些他们想要知道的信息,因为那些信息本身已经在她的计算中被标记过了:西南公爵出现在熔岩山这件事,罗贝尔家族迟早会知道,而让信使带回去一个确认好的版本,总比让那位公爵从别处听到一个被添油加醋过的描述要好得多。
不过在那名信使离开后的当天,辛迪和安索尔也确实安排了一支军队赶往熔岩山的边境。
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多,但足够让前线观察到熔岩山方向确实有部队在移动——那些人维持着基本的巡逻节奏,没有冒进,没有撤离,只是沿着边境线反复走同样的路,像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老虎或者别的什么玩意。
这不是为了让罗贝尔家族相信他们还在出力,而是在维持表面功夫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不能让罗贝尔家族抓住把柄,从而找到针对他们的借口,因此辛迪就必须释放一种姿态,毕竟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她在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动作告诉南境公爵,我还在南境,我还会听从你的指示,但我不会再倾尽所有。
而之后,从前线传回的情报也的确比信使带来的官方信息更完整。
南境公爵在辛格斯伯爵领那边打了一场大胜仗:东境公爵已经被斩杀了,若不是后来阿佩托及时回援,风沙伯爵领恐怕已经重新落回南境手中。但尽管此刻东境贵族联军虽然元气大伤,可他们的战斗意志还没有彻底崩溃,双方正在风沙伯爵领展开极其惨烈的攻防。
这些消息被压缩成简短的文字,写在羊皮纸上,通过密使送回了熔岩要塞。
但辛迪却从中看出了熟悉的味道——是芬妮故意留下的痕迹。
而她的举动想要表达的意思也非常明确:罗贝尔家族依旧强盛,这个时候转投他人并非明智之选。
辛迪没有做出回应。
她只是把这份情报密信扔进了火盆里。
她没有回头路了。
至少,在【狮心王】阿撒奥贝斯继续担任着南境公爵名头的时期,她都没有任何回头路了——这个时候再回去,不仅那头老狮子不会再信任她,甚至就连西南公爵都会“唾弃”她。所以辛迪不可能,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向罗贝尔家族低头,所以她只能当作自己没有看过这份情报。
安索尔.冈达斯看到的情报密信,关我辛迪.亚姆.索德贝尔什么事?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