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要塞的上空难得的放晴了。
阳光洒落在那些被雨水浸泡了许久的砖石上,蒸腾起一层正在缓慢上升的薄薄水汽。
那些水汽沿着墙体表面的缝隙向上爬升,在日光中泛着细密的光点,像是整座要塞正将最后一口潮湿的气息从体内呼出。
东面远处那片曾经被雷暴轰炸了一整天的区域,此刻只剩几缕正在缓缓散去的云絮——那些云絮的边缘还泛着一层浅淡雷光,随着风吹过那片飘散的雷云,不仅带来了一股混着湿土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很淡的焦味。
也不知道那片山林里什么东西被那片落雷给劈坏了。
辛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本摊开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翻页的书。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了房间,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字迹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那层亮光随着窗外云层的滑动而变换角度,看起来好似正在沿着纸面的纹理缓慢移动。
但辛迪的目光没有跟随着那些字迹的轮廓移动,而是越过书页上方的边缘,然后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边缘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那些云层在她视线里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但她却浑然未知——那不是目光的停留,而是一种浑然忘我的出神。
辛迪在思考。
她翻开书,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阅读,但实际上她的脑海里正在处理那些需要她反复排列、思索、整合、分析的信息。
实施上,她已经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好几天了。
自从前几日的军事会议上做出那番安排之后,她便没有再出现在熔岩要塞的公共区域。
每日三餐都让人送到房间,只透过房间里的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但从不主动走出去。
因为辛迪知道,在她将冈达斯家族一起拖下水后,她就已经成了这片领地上最不受待见的客人,再加上熔岩要塞是冈达斯家族的大本营,所以她最好的做法就是尽量减少在冈达斯家族面前露脸——那些普通士兵或许不知道会议桌上发生了什么,但安索尔和冈达斯家族的那些人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如果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多生枝节,她就更应当收敛好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被别人逼着吞下一颗难以消化的果实后,还能对着罪魁祸首笑脸相迎。
所以她让利亚姆和奥蕾莉雅带着【钢铁壁垒】前往赤岩领,尽管用的理由是为了防范赤沙地的魔物潮,但那个理由能挡住多少人的猜疑,她自己心里有数。
不过此举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因为赤岩领的位置恰好卡在熔岩山和丰饶领之间的通道上,她的部队驻扎在那里,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姿态。而利亚姆和奥蕾莉雅不在要塞内,也就意味着索德贝尔家族还有继承人在外面。因此如果冈达斯家族真的要翻脸——当然,她并不认为安索尔会翻脸,但她是那种会把最坏的情况也一起算进去的人——那么他们就必须面对利亚姆和奥蕾莉雅的怒火。
除此之外,她还让【天空之怒】也先行撤离了。
而在前两天,雨势稍小的时候,她也让雅妮丝伪装离开,去内湾领给阿契斯送信——如今【大地之火】和【末日铁骑】还在内湾领,她必须尽快让阿契斯撤出内湾领,否则一旦罗贝尔家族要发泄怒火,只需要一场伪装,她就得去给阿契斯他们收尸。
至于海尔森那边,眼下是她最不担心的人——有小黑在,海尔森如今反而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辛迪在这两天的“窗口期”内将这些事情全部都排查和安排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她才安心留在这里当这个人质。
因为她很清楚,安索尔默许利亚姆和奥蕾莉雅安全离开,就是他的表态——他们彼此都已经知道是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谁也没打算翻脸。所以那些没有被直接说出来的话,没有被直接表露出来的动作,就成了他们彼此间的一种默契配合。
就好似有那么一道被灌注了某种透明填料的缝隙,你看不见它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着,而且还正在缓慢的凝固着,直到它变成一道不会再被人碰触和发现的实心墙面。
这就是政治默契。
你我都一起保持着缄默的游戏规则。
辛迪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对这些事情的处理方式都得心应手。
但她知道,她已经变了。
窗外的云层似乎又朝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因为从窗外照进房间的光线角度稍微偏转了一些,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辛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终于落在书页上,然后她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了,于是准备合上书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
但就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腹触到扶手上那层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质表面,正准备借力站起来的瞬间——
她的动作停住了。
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彻底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收拢的姿态,她的身体还没有完成从坐姿到站姿的转化,但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已经变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因为一股强横的气息已经在她房间内悄然升起。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可以事先察觉的迹象。
那气息像是凭空出现在房间内的一个角落,然后悄然无声的将整个房间彻底填满,像有人在暗处将一卷厚重的绒毯缓慢的展开,让它落地时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这股气息并不凌厉,不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压迫感,但却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存在感,以至于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股气息被辛迪感知到之前,辛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内已经有人进入。
一瞬间的紧张与恐惧后,辛迪终于放松了心态。
她认出了这种气势的显露特征。
因为她此前在灵殿内已经感受过几次类似的情况,这是典型有更高阶的血脉者出现的气势表露——对方在告知低阶血脉者,我降临了。
于是辛迪在椅子的扶手上收紧的手指,悄然松开了。
“高塔公爵阁下既然来了。”
辛迪直起身,然后将书本放到了桌子上,语气不亢不卑的响了起来:“不如出来见一面吧。”
一声轻笑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那笑声很轻,有点像是某个长大后的孩子突然在异地听到了一首只有在故乡时才能听到歌谣时,才会微微扯动一下嘴角的那种轻笑。
然后辛迪侧过头,便看到一个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的人影从阳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莫瑞安.莱格顿没有穿戴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套重铠,也没有携带那面如城门般的重盾和骑枪,只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贵族礼服——他身上这件礼服的剪裁非常低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处有一道银灰色的高塔绣纹。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赴宴的客人,只是恰好路过这间房间,又恰好站在阳台阴影中看了一会儿风景的人。
辛迪看着对方,然后和记忆中的形象略微对比了一下。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要显得更结实一些,肩膀的宽度和身高的比例让他站在那里时像一堵被磨去了棱角的旧墙——并不咄咄逼人,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确实被改变了,周围多了一种微妙的厚重感。
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刻意握拳,也没有刻意摊开,这让他的站姿看起来有点呆板,但又莫名的给人一种心安感,就好似是那种天塌下来他也能够顶住的感觉。
辛迪细细的看着对方。
这位高塔公爵的五官是那种年轻时可能并不算出众、但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沉淀出一种稳固轮廓的类型——她在书籍里看过这种类似的描述,一般吟游诗人都喜欢称其为“越看越觉得有故事的面容”。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莫瑞安开口说。
他的音调并不张扬,带着一种似乎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温润。只是那种温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柔软,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人生故事后,心态终于变得宽和起来。而这也与他的气势非常相符——他身上那股气息在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之后反而收得更紧了,如同一柄被拢回鞘中的旧刃。
古朴、沧桑,锋芒尽收。
但谁都清楚,一旦拔刀时,便必然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此时,莫瑞安的目光落在辛迪身上——没有那种审视时的锐利,有的只是平和、干净和普通。
普通。
这个名词出现在一位普通的高阶血脉者身上,便已是最为难得。
更别说莫瑞安.莱格顿还是一位八阶血脉者。
辛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从容,没有刻意放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她仅仅只是在调整好了自己的身形重心和呼吸的节奏后,就自然而然的转过身体,面向阳台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
她的仪态得体,没有那种刻意放低姿态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维持身份的傲慢。
就是一个简单但标准的臣属礼,所有幅度都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分恭敬,也不会显得不敬,只是一个既显示了诚意也保留了距离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是的。”辛迪缓缓开口,“初次见面,非常荣幸能够觐见到您的真容,尊敬的高塔公爵阁下。”
莫瑞安从阳台走进房间。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靴底踩在石板上却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每一步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和步幅的长度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就如同拿着尺子丈量过然后又把这件事刻进了心里的身体本能。
然后,他在距离辛迪大约三四步的位置停下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在辛迪的身上落了一瞬,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什么,只是那种“丈量”的动作很轻,就好似他的内心其实对结果早就已经有所预料,如今也不过只是照着账单进行最后的核对一样。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他说,“海尔耶斯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
这位高塔公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相当温和的语调,就好似一位长辈终于遇见了传闻里有些资质的晚辈,于是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表达了自己的欣赏——他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停顿的方式和提及的名字,才让这句话多了一层分量。
辛迪微微勾起嘴角。
“那现在呢?”她说。
她的目光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接——依旧是标准的教科书式礼节,没有移开,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简单、干脆。
以及平静。
莫瑞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那层被他拢在鞘中的旧刃终于向外放出了一丝锋口——不是锐利,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有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来:一股充满了沧桑感的厚重。
“我觉得你的海尔耶斯叔叔说得太保守了。”
不是赞赏,但也算不上否定。
语调也平静,语气也轻松。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褒是贬,语气是重是轻,语调是缓是急,其实都没有关系。真正有意义的,是这句话本身的内容以及它所代表的含义。
辛迪的内心微微松了口气。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真正潜台词——“你的海尔耶斯叔叔”。
莫瑞安在提到海尔耶斯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带有亲属意味的称谓,而不是“齐格尔家族的那个后人”或者其他更疏远的说法。这意味着他已经认可了那一层只在大贵族间流通的关系网,认可了海尔耶斯和他的姓氏身后那层旧壁已经被重新砌好,认可了齐格尔家族的那面旗帜足以在他的账册里占据一行。
而辛迪能被海尔耶斯称为“侄女”,也就意味着她如今已经同样被纳入了那张关系网里。
这虽然不能保证任何事,但至少保证了莫瑞安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不会用那种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来衡量她——她会是一个可以被认真对待的对手,或者一个可以被认真对待的盟友。
但辛迪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她的姿态仍然保持着那种适度的恭敬——最少那种恭敬不会有超出该有的范围,也没有显得过分谄媚。
因为她知道,莫瑞安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有什么好感——到了莫瑞安这个位置,已经不可能因为“有好感”这样的模糊说法就就出现在一个非直系后辈的陌生人房间里。
毕竟这些大人物的每一次露面都是经过计算的,所以他们的每一次接近必然都会有一个足够支撑它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绝对不会是感情用事。
因此辛迪明白。
海尔耶斯那个身份只是起到了一个介绍作用,但真正让莫瑞安愿意来这里见一见自己的,只能是她还有足够的利益价值。但这并不是说,海尔耶斯的介绍就不重要,因为如果没有海尔耶斯的介绍和递出去的某一句话,莫瑞安又凭什么要在一堆“棋子”里选自己?
所以这里面的因果关系非常简单。
先有海尔耶斯,然后才有了她。
于是辛迪侧身,右手微微抬向桌旁那把椅子——一把比她刚才坐的那把略宽一些的扶手椅,木质框架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椅面覆着一层颜色深沉的绒面布。
“请坐。”她说。
莫瑞安没有推辞,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而辛迪就坐在他的对面,将桌上那本书推到桌角,把桌面空了出来——她用一个小动作表达了自己对接下来交流的态度:认真,且聚精会神——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坐在椅子边缘三分之一的位置,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指尖的方向朝向他。
莫瑞安沉默了片刻。
这一瞬间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思考。
这是一个好的现象。
最起码它表达了莫瑞安公爵此时的态度:他在回应辛迪之前那个小动作的态度。
然后他开口了:“和【暴君】阿佩托的这一战,我输了。”
辛迪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莫瑞安脸上停了一瞬,尽管她的动作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的确变了节奏,稍微快了一拍,一秒后才恢复了正常。
因为她确认了高塔公爵说的那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没有额外的动作来解释那句“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