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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无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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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从辛格斯伯爵领北部战场的东面丘陵背后升起来时,地面上的战争还未正式爆发。

  但来自天空的那场持续多日的激斗,却似乎已经渐入尾声——天空中,两股狂暴的力量在不断的撕扯着,尽管对比之前的交锋已经弱了许多,但散溢出来的力量却依旧显眼且强烈,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分成了两半。

  左边那一半正在燃烧——云层被炽热的烈焰烧得通红:金红色的焰光从云层内部穿透而出,然后光色由内向外的逐渐减弱,到了云层边缘时则已经呈现出一种金属塑形时被持续加热的暗红色——焰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落在地面上时带着一股非常明显的高温,在露水未干的草叶表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右半边则是凝固着肉眼可见的寒气,云层的边缘都被冻成了灰蓝色的,大量的冰晶纹路不断的蔓延而出,然后又被炽热高温烘烤烧灼碎裂后,又继续迅速生成然后扩散,接着又碎裂化作水气,如此周而复始。

  而在这烈焰与寒霜交织的中间区域,,暴雨正在倾泻——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降雨,而是一阵之后又一阵的间歇性暴雨——每当左右两股力量发生激烈碰撞的时候,雨水便会倾盆而落,之后当力量暂时消停时,暴雨便消失了,静等着下一轮的交锋。

  高温、暴雨、寒霜,三股天地异象的力量不断落在这片战场上,犁了一遍又一遍。

  因气候环境的特殊变化,一层薄雾紧贴着地面弥漫飘荡。

  这片雾气的高度约莫一人高——夜深露重的时候,雾气就会开始产生,而到了阳光铺撒在大地上时,这层薄雾就会开始消散——它的能见度会随阳光的照耀而不断变薄,就似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被拉平了铺在枯草和碎石之间,将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踩踏过多次的痕迹覆盖遮掩起来。

  南境联军在山脊线的另一侧已经列阵很久了。

  他们从昨夜就开始分批移动,避开那些容易被察觉的通道,沿着丘陵背面的缓坡进入预定的位置——轻步兵在前方的洼地中伏着,身体贴着地面,盔甲上的尘土和露水混在一起,把金属表面的反光压到了最低;弓手在他们身后约百步的位置排成两列,弓弦已经上好,箭矢插在脚边的泥土中;重步兵的位置更靠后一些,盾牌靠在身前,每排间隔大约一步,队列呈横向展开,边缘分别延伸至两片低矮的灌木丛边缘。

  战场上,这片雾气此时正在缓慢的变薄。

  东境联军的防线轮廓在晨光中也正在逐渐变得清晰——一道由木桩和泥土混合构筑的抵御墙,表面覆盖着一层被踩实了的沙土,墙体的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胸口,墙体后方还能够看到一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也能看到几处正在升起的炊烟。

  此时战场上没有强风,所以这条防线上插着的旗帜并没有完全展开,布料只是垂在旗杆上,被晨风缓缓的吹动着,在烈阳和寒霜的交替气流中被反复翻卷又垂落——旗帜边缘的布料在热风中被烤得微微卷曲,又在寒风中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两种气候的交替作用正在不断的改变着旗帜边缘的形状。

  随后,雾气开始从地面向上消退。

  然后那些此前被覆盖的痕迹也就开始一层接一层的显露出来——先是露水在草尖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叶片的弧度滑落,在叶尖稍稍拉扯了一下后,就这么砸落进了泥土中。

  山脊线的后方,南境联军的阵列在他们等待的位置上依旧保持着静止。

  马蹄被布裹着,铁器被压在身体下方,没有人出声。

  晨光正在从东面丘陵的背面攀爬上来,把那道防线的轮廓从灰蓝色变成深褐色,再从深褐色变成土黄色。

  然后他们看到,东境联军防线上的人影开始动起来了。

  有人弯腰从地面上拾起什么,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靠着木桩边缘看向南境联军的方向——但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所以从他们的位置看过来,山脊线仍然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覆盖着,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防线上方升起的炊烟正在变淡。

  负责值守的哨兵已经开始在墙体上方走动,靴子踩在踩实的沙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防线后方聚集的士兵数量比前几日更多,他们已经在准备撤离——辎重车已经套好了,物资正在装车,那些在前几轮进攻中被打散的部队正在重新编组。防线上的人影移动频率加快了,这些人在交谈,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山脊线后方的静默,也没有人留意到雾气正在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散去。

  就在此时,在东境联军防线前方——那片被雾气覆盖着的地面上——南境联军的第一排阵列已经抬起了头。

  低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的突然从山脊线的中段响起来,沿着丘陵的走向向两侧迅速传扬。

  那声号角的吹奏时间不长,尾音平稳,没有重复。

  也不知是南境贵族联军算准了时间,还是号角声的吹奏惊吓到了雾气,那片雾气的边缘开始飞快的向后退去,露出下方那些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夜的队列!

  第一排的轻步兵迅速从地面上起身,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弓手从地面上拾起箭矢,调整弓弦的角度,他们的间距保持均匀,没有人说话。

  重步兵把盾牌从身侧移到身前,在队列前方形成一道横向的盾墙。

  然后是马蹄声从队列后方响了起来——那些骑兵从丘陵的背面转出来时,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压了过来,如同一道正在持续向前推进的潮水。随着骑兵快速越过那道防线前方大约两百步的空地时,地面上那些被反复冻融过的泥土被马蹄踩碎,表面那层薄薄的硬壳之下,露出的泥层在热风中被迅速蒸干,又在马群经过后被重新踩实,形成新的裂纹——马蹄践踏时落下的位置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湿润到干燥、从干燥到碎裂的完整循环。

  然后,骑兵部队冲过了那道缓冲抵御墙——那面墙体在最初的冲击下没有立刻倒塌,但墙体表面的泥层在温度交替中已经开裂成网状,而天空落下的雨水渗进裂缝后又结冰膨胀,于是裂缝就开始随之扩大:墙体内部的木桩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个循环的持续湿润和干燥,其内部结构强度瞬间就彻底失衡了。

  于是当马蹄踩上墙根和墙体之间的接触面时,那道裂缝便快速的顺着墙体的内部结构继续延伸,从一段延伸到另一端,像是沿着固定纹路断裂的干柴——裂缝沿着木桩的纵向纹路延伸,在接触到墙体下方泥土中埋藏较深的木桩时,这种断裂和变化的痕迹就变得更加明显。

  而当第二排骑兵的马蹄随后踩上了同一段墙体时,墙体上的那道裂痕便开始加速延伸,沿着横梁的方向移动,边缘的沙土开始成片地剥落。

  直到这时!

  墙体后方那些正在装载物资的东境贵族联军士兵们才听到了墙体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持续响起的低沉迸裂声,这声音并不大,但却连绵不绝,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然后他们都停了手,看向那道防线:墙体上的木桩开始倾斜,倾斜的角度在短时间内就从几度变成了十数度,然后又变成了更大的角度,直到那面墙体本身也随着木桩的倾斜方向倒下,在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最终在两股热寒不同的气流吹卷下形成一层在半空中不断起伏的灰雾。

  随着缺口在顷刻间被撕开,最先冲入防线内侧的是南境贵族联军的轻步兵。

  他们的脚步迅捷,靴子踩在那些已经被马蹄踩实的土面上,并没有让他们滑倒,反而是让他们的脚下获得更多的借力,于是他们就这么沿着防线的内沿向敌军阵线的两侧快速扩散,将那些还在刚刚反应过来开始试图组织抵抗的东境军士兵逼向更远的方向。

  紧接着,重步兵迅速沿着同一道缺口跟了进来。

  他们的盾面朝前——尽管相比起轻步兵的攻势,他们的脚步不快,但却胜持续且稳固,他们组成的盾墙就如同一道堤岸,敌军的反冲攻势在他们面前就像是拍在了岸上的海浪,反而将自己撞了个破碎。

  于是,一道迅速在东境联军阵地缺口处向两侧延伸的屏风,就这么被展开了,并且还在沿着那道裂痕的边缘不断扩展。

  下一刻,迅速跟进的弓手终于在重步兵后方架好射击线——他们的安全已经彻底得到了保障,不用担心敌人的反击,于是他们终于开始正式向着敌阵安心的射出如飞蝗般的箭雨。

  成片成片飞射而出的箭雨,遮天蔽日般的落在敌阵后方——这些箭矢越过己方重步兵的上方,又越过正在厮杀中的轻步兵上空,然后落在敌阵防线后方那些东境士兵正在试图合拢的位置——那里的人影正在后退,尝试在更后方的位置重新集结组阵。

  然后,撕开防线缺口的骑兵部队终于凿穿了敌阵——这群骑兵已经成功突入到了敌阵的大后方,但他们并没有回转冲锋,而是迅速向着两翼分散包抄,直接切断了后方那些正在试图重新编队的东境军士兵之间的联系。

  紧接着,弓箭手们开始调转了攻击落点。

  从高处俯瞰,东境贵族联军的这道防线已经不存在了——【狮心骑士团】进场了。

  他们并没有从正面防线上突入,而是从侧翼斜着插入敌阵。

  这支骑士团的队列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锋矢般的阵列切入,将正从后方聚集调派过来的一支重步兵军团直接掀翻了。紧接着又迅速调转马头朝着正从前方防线溃退下来的东境士兵迎了上去——溃退中的东境军士兵被那道阵线正面撞上时,他们没有队列,也没有盾墙,更没有任何能够抵御冲击的能力。

  然后,更大的溃乱产生了——士兵们为了躲避【狮心骑士团】的冲锋路线,开始不管不顾的向着周围的方向逃命。

  于是,来自南境贵族联军的兵锋便彻底漫过了这条防线,如同涨潮的海水般迅速扑向了东境贵族联军的阵地防区,迫使他们连同指挥中心都不得不干脆舍弃,迅速往更后方的方向奔逃——整片防区在那一瞬间被彻底覆盖了,东境贵族联军的残部疯狂的逃窜散去。

  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没有【权威】的加持下,他们根本不是获得了【狮群】庇护的这些南境联军士兵的对手!

  而这也是他们在准备撤离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最后一天的时候遭到了南境联军早有预谋的袭击。

  此时,在更高的地方——位于天空的云层之上——另一场交锋正在持续。

  高空中,风是静止的。

  不是那种自然意义上的无风——在高处的云层上,风本该比地面更急,也更冷。

  但此刻这片空域里,空气却像是被两股力量同时压住了,像一张被从两端同时拉紧的旧布,绷到极限后反而失去了所有弹性。云层在天空中对峙着的两人脚下凝固成一层灰白色的厚板,暗金色和冷蓝色正在其上侵蚀着,尤其是交界处那道细长的缝隙里,偶尔有极细的电弧一闪而过。

  阿撒奥贝斯握着那柄剑枪——枪柄斜在他身侧,他的呼吸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沉。

  因为连续十来天的交锋已经把他的体力推到了一个他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极限——不是那种即将崩溃的极限,而是一种他必须要压榨自身的精神力才能勉强维持清醒的极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每次吸气时都会出现一种灼热感,仿佛自己体内有一股正在持续燃烧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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