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堡的会议厅里,烛火被窗缝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
宛若毁天灭地般的暴雨声哪怕是关紧了门窗依旧响彻于耳。
窗外的暴雨已经下了很多天,至今都没有停过。
雨水沿着窗格的边缘向下淌落,在石质的窗台上积成一层反光的水膜,偶尔被风吹动后,就沿着石面边缘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
暴雨的倾泻让冷空气也带上了一股湿润的气息,那股气息混着墙壁上那不知道被水迹浸湿了多久的青苔翻上来的一股霉味,还有一点不知残留在何处的铁锈味,在会议厅内不断的盘旋着,然后又在烛火升起的一丝暖意下被反复酝酿,最终彻底变成了浑浊的闷气,然后就这么在半封闭的空间发酵着。
会议桌内坐着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仅仅是因为如今他们收到的情报和消息,还有会议室内难闻的气味。
奥蕾莉雅有些嫌弃的皱着鼻子,但她总会在其他人的目光扫来时恢复成那股成熟稳重的清冷模样——她开始有些怀念自家那个放了很多香薰的会议室:如今她是真的相信冈达斯家族的贫穷不是伪装的。
安索尔坐在桌首左侧的位置。
他的甲胄还没换下来,肩甲上有一道被碎石砸出来的凹痕,那是他在逃离那座死亡要塞时被一块人头大的落石砸中的痕迹。
此时他的面前摊着一份被打开的清单。
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过多次,磨损得有些发白,边角也微微卷起,上面用羽毛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字和记号,有的被划掉重写,有的被圈了又圈。
利亚姆坐在他斜对面,姿势比他放松一些。
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份清单边缘,像是在数那些数字,看它们能不能被重新排列成更轻的样子。他身上的盔甲也同样还没卸装,肩头那层被雨水浸透又风干过的布料边缘还残留着深色的水渍印迹。
奥蕾莉雅坐在利亚姆身侧。
她的手边放着一卷还没展开的地图——地图上的内容,这一路上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所以此时哪怕没有打开它,她也知道上面记录着的内容:那是几条后勤行军线。
她的手指偶尔轻轻叩一下纸面,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确认举动——她的面容带着那种经过长途跋涉后才会留下的疲惫,但眼神还是清明的,并没有因为疲惫而产生麻木。
余下各军团的指挥官坐在更靠外的位置:有人低着头在看自己面前那片桌面的纹路;有人端着已经茶水已经凉透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神游天外,像是在静待着这场军仪的结束。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着,拍打着窗格,发出细密且持续不断的噼啪声。
辛迪坐在桌首,她等到所有人都落坐之后才开口——她的语调不高,但声音正好可以压过雨声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统计数字出来了吗?”
利亚姆点了点头:“统计出来了。……各军团合计损失近两万人。目前确认回到熔岩要塞的,大约一万三千余人出头。”
只是简单的汇报了一句,但会议厅里却是陡然安静了。
利亚姆也在沉吟片刻后才继续手道:“不过目前这些人员损失暂定为失踪。”
“因为暴雨的影响,所以视野能见度太低,很多士兵在撤离的时候走散了,没能跟上大队。”利亚姆沉声说道,“最近两天已经陆续回来了三千多人。所以我猜测剩下那部分还在回归的路上。”
辛迪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们目前的物资情况如何?”
安索尔的手指在那份清单边缘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些被反复勾画过的数字,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准确性,然后才抬起头,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像是被房间里的湿气压住,以至于他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才能够把话从嘴里挤出来一般:“熔岩要塞的储备撑不了太久。”
他说完这句话时,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要塞的粮食大概还能维持半个月左右,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实施全面军事管制。”
辛迪的眉头皱了一下:“标准配额?”
“不。”安索尔摇头,“最低配额。”
全面性质的军事管制一旦开始,这就意味着要征集整个要塞所有人的口粮——包括平民和贵族,然后再按照人头数进行分配。而其中标准配额指的是按照阶级身份进行配备,通常是贵族拿三到五人份,富商拿三人份,士兵拿两人份,平民拿一人份,奴隶只要饿不死就行。
平民孩童按三分之一的标准成年人来计算;富商孩童按半人份算;贵族孩童拿一人份。
而最低配额,则是指除贵族身份外,其他所有人都只能拿一人份,奴隶、贱籍同样是维持饿不死的情况。而孩童份额则是贵族孩童拿半人份,其他孩童都只能拿三分之一成年人的配额。
安索尔提出“最低配额”的军事管制,这意味着熔岩要塞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了。
“但这还是在考虑接下来没有额外消耗的情况下,如果有伤员或者有新的部队汇合,这个时间会缩短。”
“药品缺口更大,尤其是处理冻伤和伤口感染的药材,几乎已经见底了。军医那边跟我说,如果再打一场规模稍大的仗,他们连基本的止血带都不够用。”
随着安索尔的汇报,情况的严峻程度直线飙升。
会议室内原本漫不经心的指挥官将领,此时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他们之前漫不经心是因为觉得这种会议商讨没什么意义,反正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发言。但如今事关自己麾下士兵的生存问题,这直接关系到了他们的安危和战功问题,自然是由不得他们吊儿郎当了。
安索尔又翻了一页清单,目光在下一行停了一瞬。
“御寒衣物也不够了。”
“我们从边境线一路撤回来,在雨里走了十几天,很多人身上穿的那套东西已经不能用了。……布靴泡烂了,内衬浸透了寒气,更别说衣物和被褥了。现在很多人连一套干净点的衣服都没有了,更别说干燥的。如果再下半个月雨,这部分消耗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大,而且不是补充就能解决的问题。”
安索尔叹了口气:“要塞内的仓库里已经没有衣物和被褥、棉花之类的的库存了。”
利亚姆交叉着双手没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份清单上。
事实上,那份清单他看过,所以他知道安索尔说出来的内容比他手上那份清单还要保守得多——前天撤入要塞内后,他们就第一时间清点了库存物资,然后得出的结论比现在汇报的要更加骇人听闻。
所以利亚姆知道,安索尔肯定是已经“征收”了一次物资。
此时他的嘴唇抿着,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指节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奥蕾莉雅侧过脸瞥了一眼利亚姆——她也注意到了利亚姆手指的小动作,所以她意识到,自己的丈夫知道要塞内如今的境况恐怕比安索尔汇报的更危险。
但这里是冈达斯家族的地盘。
所以安索尔没有说,利亚姆也没有追问,她也就闭上了嘴。
安索尔此时合上了那份清单,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似乎已经不想再看上面的数字了,所以直接把清单丢到了桌角的位置,摆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辛迪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她垂落的目光上方微微晃动着,然后她才缓缓开口:“那么后勤运输路线呢?能够先把我们急缺的物资补上吗?”
“补不了。”
奥蕾莉雅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
从红鹰领和丰饶领调集的后勤物资,是由亚卡进行最终的统筹和线路安排,阿尔弗雷德和希格莉都只是执行者而已,而负责与他们进行交接工作的则是她。因此奥蕾莉雅比其他人更清楚从这两块大后方领地运输进入熔岩要塞的后勤路线情况——她比利亚姆和安索尔更早就在关注此事了,因为那天从前线要塞撤离时,辛迪喊了“放弃物资、以保命为主”的命令开始,她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我昨天前往沙前村观察过了,赤沙地那边的路线可以说是处于完全瘫痪状态了。”
“暴雨的范围太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赤沙地,从那边穿行过来的运输队本该在前天就进入沙前村的,但直到我昨天下午启程返航时,他们依旧没有抵达了。”
奥蕾莉雅轻叹了口气,然后直接将一个所有人都下意识在刻意回避的问题揭开了。
“那些本来习惯了干旱和高温的赤沙地魔物受到连续降雨的影响,变得比平时更加活跃。”她停了一下,“已经开始有魔物越过沙前村的防线了。我怀疑我们的运输队已经全军覆没了,这种情况环境下我们也没办法组织搜救队。”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被反复标注过几次的区域内。
那片区域在赤沙地和赤岩领之间,标注的线条被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她像试图找出一条足够安全的路线,但最终尝试的结果却是以失败告终。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赤沙地可是有六阶魔物进行高强度活跃的痕迹——死亡沙漠的名号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暴雨如果再不停,我们别说是等来补给了,恐怕我们还得为了防止魔物潮的爆发而开始投入新一轮的防御工事作业。”
奥蕾莉雅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她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如果不想遭遇像上次白潮和黑潮同时爆发的那种危机,那么就得趁现在赶紧做好应对的准备——人们只知道,赤沙地曾经也爆发了一场八阶血脉者大战的事,那一次是灵殿和森巫在赤沙地大打出手。不过那次因为战场中心是在赤沙地,而这一次却并不是,因此所有人一开始都存了某种侥幸的心理。
奥蕾莉雅的话就是在让他们认清现实:逃避和侥幸是没用的。
辛迪没有立即接话。
她听着那两段话在桌面上分别落定——安索尔说的内容和奥蕾莉雅说的内容,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像是把两块拼图并排放好,只是中间留却留下了一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缝隙:这两块拼图在眼下的环境,根本就不可能被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