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看到的不只是粮食物资的问题,而是一个正在被不断收窄的生存空间——因为天气、道路和魔物活动的变化正在缓慢得收紧熔岩山的边缘。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了,声音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关于赤沙地的危机应对,我们需要提前布置防线?”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辛迪看向安索尔:“我打算让利亚姆和奥蕾莉雅带着【钢铁壁垒】返回赤岩领,在那边靠近赤沙地的边缘地带提前修建防御工事,防止魔物潮爆发时我们来不及应对。”
这个决策实际上是正确的。
因为目前【筑城军】三十一人并没有减员,所以有利亚姆的帮忙,防御工事的修建并不困难。
但辛迪此时的目光落向安索尔,自然也是有所深意的。
安索尔的双手稍微缩紧了一下。
赤岩领原本是丰饶伯爵领的属地,但因为之前的盟约,辛迪直接将那片领地转让给了冈达斯家族,所以现在那片领地已经属于他们熔岩山。
而今辛迪却是要把自己家族的军团部署到他的领地上,然后在那里修建防御工事,尽管他知道那是为了应对赤沙地有可能暴动的魔物潮,但这个行为还是让他感到某种不安——他担心利亚姆和奥蕾莉雅在赤岩领完成对赤沙地方向的防御工事布置后,会趁势把赤岩领重新占为己有。
毕竟赤岩领的位置对于丰饶伯爵领而言实在是太关键了——那块领地正好卡在熔岩山和丰饶领之间的通道上,相当于一道可以随时开关的门,所以不管是对于他们冈达斯家族而言,还是对于辛迪而言,赤岩领就在谁那里,就相当于是谁握住了门把手。
当然,对于他们冈达斯家族而言,赤岩领的价值可不止这一点。
所以安索尔张了一下嘴,想要说什么。
例如问辛迪能不能换一个位置,或者他也能说自己可以调派其他部队去守那里。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后,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索德贝尔家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靠着辛迪一个人撑着的家族了:利亚姆和阿契斯已经成功晋升了六阶,奥蕾莉雅的气息也在逐渐变强,再过几年就有可能也突破那道门槛。阿方索的气息也在逐步增强,距离晋升六阶甚至已经不远。
所以把这些人都算上,索德贝尔家族很快就会有五位六阶血脉者。
这支力量除去罗贝尔家族那位八阶老公爵之外,在南境已经没有谁能彻底压住他们了。
因此安索尔害怕自己开口直接拒绝的话,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问题。
他的沉默持续了一小会,然后他把落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辛迪看着他,然后突然开口说道:“我会遵守盟约的。”
安索尔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辛迪。
辛迪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等战争结束后,赤岩领会归还给你们冈达斯家族。……我只是不希望丰饶伯爵领受到魔潮波及和破坏,毕竟现在整个伯爵领的军团全都在这,我作为丰饶伯爵,我也必须为我的臣属负责。”
克拉克和索拉尔神色平静的看着安索尔——如果赤岩领被魔潮攻破的话,那么他们两人的领地就有可能成为接下来的受灾目标。而他们如今在这里,将自己领地内的军队都拉了过来,所以一旦受灾的话,他们的领地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我没意见。”
安索尔没有料到辛迪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他本来以为她会把这个问题留到更晚的时候,或者等他先开口,或者干脆把它拖成一个不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但她现在就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而且说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好似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说。
这让安索尔感到了略微有些尴尬。
不过他早就已经过了那个需要争面子的时期,如今作为熔岩山实际上的领主,他很清楚家族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辛迪没有再说,她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地图上。
那幅地图上标记着整个南境东部的防线走向,熔岩山侯爵领、红鹰侯爵领、丰饶伯爵领、风沙伯爵领——所有的位置都被红线和虚线连接着,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
“接下来,我们该谈谈另一件事了。”
安索尔听得出她的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略带着一种平静的陈述式语调换成了另一种——他说不出来具体的变化。但他能够感知到,辛迪此时的气势、神态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似乎显得凝重了许多。
于是他又环视了一眼会议厅内的其他人——
——那些来自红鹰侯爵领和丰饶伯爵领的属臣、军官们都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似早就知道这个话题会出现在桌面上。
这个发现,让安索尔忽然意识到:这场会议的真正议程到了。
他问:“什么事?”
辛迪抬起头看着他——她目光稍微停了片刻,眼神平静——开口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了断:“关于我们接下来的立场选择。”
安索尔在桌底下的双手猛然握住,而他的目光也在辛迪脸上彻底定住。
几秒后,他缓缓扫过桌边那些人的脸——他在他们的面孔上没有看都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这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某种他之前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局面里。
于是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也变粗了一些,就连开口的语调有都变得急切起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你请动西南公爵的代价?”
安索尔其实早就已经意识到,西南公爵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他会在【暴君】阿佩托出手的那一刻救下他们,这本身就已经意味着他们必须要付出某种代价。
此前他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起西南公爵之前因为一支在西南境内到处破坏的乱军而被拖入了某个战争泥潭里,因此无法支援赛博斯家族。所以当这位高塔公爵出现在熔岩山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这位公爵大人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之前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恢复行动能力,但现在结合辛迪说他们应该重新审视自身的立场选择,那么这就意味着辛迪已经和对方做了一个交易:交易内容是让西南公爵帮他们挡下来自八阶血脉者的攻击,而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他们这些人不能再继续站在南境公爵那边了。
辛迪神色平静的看着安索尔的眼睛,沉声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住脚的后方支持,而西南公爵明显就是那个支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生存还是死亡,我想这应该不是一件需要费力思考的问题。”
安索尔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好一会,他把目光从辛迪的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面前那幅被雨水浸湿过又晾干的地图上。
他看着赤沙地边缘那片被标注过多次的区域,那些标注过的位置附近又多出了几条新的线段,像是正在往外延伸的细枝。
然后他的声调变得有些低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把冈达斯家族也算进去了?”
辛迪没有否认。
“你没有别的选择。”她说,“熔岩山是你的领地,如果南境公爵输了这场仗,罗贝尔家族即使不倒,也要付出他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能重新站稳脚跟。而你将失去的,是这片领地、你的家族、那些跟随你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道:“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想到罗贝尔家族会放弃我们。……我本以为他们会选择在我们取得胜利的时候果断出击,配合着我们向风沙伯爵领进行夹击作战。……可我们的公爵大人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让我们去充当诱饵,所以如果不是高塔公爵的到来,我们已经死了。”
窗外的雨声在辛迪开口的时候,突然间又加大了几分,甚至隐约好几声雷鸣。
沿着窗格淌落下来的雨水突然加剧了,它们在石质的窗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就像是一处小型的瀑布那般,顺着边缘滴落到地面上,发出连串的均匀声响。
这雨已经下了很多天了,但没有人知道还要下多久。
安索尔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说话。
他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在桌面上跳了几次,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跟着烛火一起明灭不定。
但会议厅里没有人催促他。
利亚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他正在看着雨水从屋檐边缘拉成细线落下;奥蕾莉雅把地图卷起来,上面已经没有什么内容还需要她再重复翻看了。
其他人也都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那个一时半会间似乎不会被打破的沉默被打破。
“所以,高塔公爵需要我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辛迪缓缓说道,“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不再听命于那位【狮心王】了。”
“南境公爵不会放过我们的。”
“一位不愿庇护我们的公爵,不值得我们继续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