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位阿佩托不是已经跑了吗?”辛迪不解的问道。
“她跑了,不代表她输了。”
莫瑞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不大,幅度很小,他在给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寻找一个支点。
一个足以支撑和解释“为什么自己输了”的承重。
“她跑是因为不想跟我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而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我。”
“八阶之间的战斗,分胜负的方式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莫瑞安停了一下,然后才说道,“阿佩托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她的【天象威能】。而我动用了。所以理论上来讲,输的人是我。”
辛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在把莫瑞安说的这些话和自己的认知框架进行对比——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结论:她无法理解。
“那些雷霆……还有暴雨……”
辛迪皱眉回想着要塞被雷光笼罩、暴雨倾盆覆盖的那些日子,回想起最开始那道要将整座要塞从地面上抹去的雷光,还有那些持续了十多天没有停歇的风暴和冷热交替的天象。
她的声音在说到那些词时没有明显的变慢,但她说出每一个词之间隔开的停顿都比平时稍久了一些——在她认知里,那些异常天象应该就是所谓的“【天象威能】”了,毕竟这些事情她都曾听海尔耶斯简单的提起过。
但现在,莫瑞安却是在告诉她,她记忆中的那些认知是错误的。
海尔耶斯的简单介绍,真的只是“简单”。
“所以那些不是……【天象威能】?”
莫瑞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就像是早就料到辛迪会有这个反应,也像是年长者在听到了年幼者的稚言。
“不是。”
莫瑞安摇了摇头,“那些只是我们在战斗的时候,余波引发的东西而已。”
然后他举起了左手,双眼同时浮现出两道银白色的符文印记——那两道印记出现在他瞳孔内部,边缘清晰地悬浮在虹膜上方,好似同一片水域里同时存在着两种密度不同的液体,它们彼此互不相融,但又彼此映照。他眼里的光芒从容而温和,并不刺眼。
而随着这两道印记在他的瞳孔中出现,莫瑞安的掌心紧接着浮现出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在他手掌上方迅速凝聚成一面光盾,边缘是半透明的,表面像一层被拉伸到极薄的旧釉,光线的折射让它呈现出微弱的暖色调,有点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紧接着,他伸手在光盾表面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硬物撞击的脆响,像石锤落在铁砧上——那种声音清澈而短促,在房间内停留了片刻就消散了。
“这才是【天象威能】。”他放下手,那面光盾也随之消散,“我的【天象威能】,叫【庇佑高塔】。简单说,就是纯粹的防御能力。只要我还有气力,只要我的血脉之力没有耗尽,那么我凝聚的屏障就很难被打破。”
辛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那个词。
“很难。”她说。
她说完那个词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她在确认他会不会纠正她,或者会不会补充什么。
莫瑞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欣赏:“对。很难。但不是不能。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打破了,那我离死就不远了。”
辛迪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收回的手上停了一瞬,就好似那面消散了的光盾还依旧存在一样。
“那阿佩托呢?她的【天象威能】是什么?”
她没有让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太久。
莫瑞安的笑容比刚才浅了一些。
就好似“阿佩托”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她的威能叫【权威】。”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当那些字句从他的嘴里吐出时,要多了一抹沉重的味道,“这个能力,和你们南境那头老狮子的【狮群】有点像,但也有很关键的区别。”
“老狮子的能力是与麾下的封臣共鸣——只要那些跟着他的人还相信他,他就能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巅峰状态,而且他麾下的士兵也能获得极强的战力提升。简单来说,只要他的【狮群】还在,而且那些人还愿意相信他,那他就是我们几个公爵里最强的一个。”
“那【权威】呢?”
“【权威】同样需要军队来维持。但它的用法不一样。”莫瑞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如果阿佩托带着她的军队过来,在她发动【权威】之后,她的实力可以增幅一倍以上。”
辛迪的心在莫瑞安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
她还记得,当时莫瑞安抵挡阿佩托的时候,已经颇为吃力了。所以如果阿佩托的实力真的能够再增幅一倍的话,那么莫瑞安之前说自己输了也的确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代价是她麾下的部队会在那一战后承受极大的伤亡,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莫瑞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辛迪已经听懂了。
“她这一次没有带军队过来。”她低声说,“是因为她来得急。”
“对。所以如果她带来了,那么今天我不会这么轻松的出现在这里。”莫瑞安点了点头。
辛迪沉默了。
她听懂了莫瑞安的意思——不是全部,但足够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情况。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活下来,是因为她的谋略足够周全、准备足够充分、每一步都算得足够准。但莫瑞安的话让她意识到,她能够活到今天,不只是因为她算得够多,而是因为她的运气足够好——阿佩托没有带她的军队过来。
一个她完全没有计算过的变量,恰好在她没有计算它的时候没有跳出来捣乱。
这种认知带来的沉重感,比她预想中更沉——辛迪现在才发现,自己对八阶的认知还停留在“他们很强”这个层面。
但她并不知道那种强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不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它面前到底还有多少可以站立的空间。所以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准备周全的计划,最终的落点是“运气好”这三个让她觉得有些耻辱,但又有些庆幸的状况上。
辛迪沉默了一会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指尖上,看着指腹边缘那道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道浅痕是她上次在战场上被碎石划开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条细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然后她抬起头,问:“【天象威能】是能够继承的吗?”
莫瑞安微微一笑:“怎么可能。”
他靠回椅背,椅背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后倾了一下,然后才停住:“就算走的是同一条血脉晋升之路,也会因为每个人的性格、经历、选择不同,最终得到的【天象威能】也不一样。”
“不过——”
莫瑞安停了一下。
“走同一条晋升路线的人,【天象威能】的倾向确实会有些相似。”
辛迪皱了一下眉:“例如?”
“例如我们莱格顿家族,世代都是【守护】类型。而罗贝尔家族的历代公爵,威能都偏向【指挥】。更具体一点说,七阶晋升八阶的关键一步,是你首先要认清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你的这个答案,会决定你最终获得什么样的威能。”
“威能的类型很多吗?”
莫瑞安的目光在辛迪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比之前要更加深邃了一些——他落向辛迪的目光显得饶有深意——然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大体上可以分为四类。崇尚个人武力的【血战】;以保护为主的【守护】;更倾向战争能力的【指挥】;以及……”他停了一下,“【无序】。……东境公爵塞缪尔.伊文森的【折光】是【血战】,我是【守护】,老狮子是【指挥】。然后你猜猜,阿佩托是什么?”
辛迪想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血战】?”
莫瑞安摇了摇头:“不。是【无序】。”
“所有需要通过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的威能,都属于【无序】。而所有需要牺牲或奉献自己的,都属于【守护】。”莫瑞安看着辛迪,语气低沉的说着,“这是本质上的区别。”
辛迪听懂了。
损人利己的就是【无序】——正如它的名字那般:毫无秩序可言的混乱,其存在意义是以吞没周围一切来延续自身的存在方式。而其他三种,尤其是作为【无序】对照组的【守护】,则是属于秩序的范畴——【血战】或许更偏向于中立,但最起码它也属于“可控”的范畴。
然后她没有继续追问了。
莫瑞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等来新的询问,于是他再度开口,只是声音多了一丝细微的催促:“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辛迪听出了那句话的潜台词——他在告诉她,想知道八阶的事情可以直接问,不用试探,不用绕弯子。
她沉吟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没有了。”
莫瑞安点了点头。
“那我们来谈另一件事。”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波澜不惊般的沉稳从容,但辛迪注意到这位西南公爵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这让他的气势显得更加正式和强烈了几分,“阿撒奥贝斯不是蠢货,所以他很快就会知道你们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莫瑞安用的词是“你们”,辛迪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已经将索德贝尔家族、卡塞因家族、冈达斯家族都视作了一个整体。
于是她也坐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后,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明面上还会是南境的从属。”她缓缓说道,“但我们不会再听命于罗贝尔家族。……我想您应该知道,南境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莫瑞安的目光和辛迪的双眼对视了一瞬,然后才微微颔首。
他知道辛迪在说什么——当年卡拉王室家族向南境钉入过两颗钉子:红鹰侯爵领和熔岩山侯爵领。他们都是用来制衡罗贝尔家族的棋子。所以如今不过是将那一段历史重新演了一遍而已:南境还是那个南境,只是南境西部的三块领地从今以后不会再听从罗贝尔家族的命令。而碍于表面上的功夫,罗贝尔家族也无法公开处理他们三家。
除非这场内战的结果是赛博斯家族失败,且那头老狮子投靠了卡拉王室家族和尼贝尔王室家族。
但所有人都知道,罗贝尔家族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他把那两个家族得罪得太惨了,双方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哪怕是北境公爵都有可能背叛赛博斯家族,但罗贝尔家族绝对没有了退路。
莫瑞安沉吟片刻后,才说道:“这件事,你能确保冈达斯家族同意?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之前的傀儡身份。”
辛迪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会同意的。”
她没有告诉莫瑞安,她的手里还扣着冈达斯家族最核心的一块领地——赤岩领。
她是说过战争结束后会还给他们,也说过自己会遵守盟约,但她相信安索尔听出了那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要让她遵守盟约的前提是他们还是盟友。如果冈达斯家族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头,她手里的筹码足够让他们重新考虑自己在餐桌上的位置。
莫瑞安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如果这一战赛博斯家族能赢,”他沉声说道,“整个王国的势力格局都会重新洗牌。所以一个被削弱的南境,会很符合未来泰瑞拉王国的利益。……你以后就会发现,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辛迪没有接话。
她知道莫瑞安在给她画一张饼——这张大饼看起来很好看,闻起来也很香——但她不会让自己因为那阵香味而忘记自己还站在一张随时可能被抽走椅子的桌面上。
赛博斯王室家族除了高塔家族莱格顿公爵家族之外,对其他的公爵家族都没有真正的信任,所以就更别说像她这样的伯爵家族了。
辛迪唯一清楚的事情,是如果内战结束,整个东境的所有贵族都会被清算,而这块最富饶的公爵领最终必然会落到莱格顿家族手上。如此一来,西南境这块公爵领就会被空出来,而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里未来就会成为海尔耶斯的领地——一头雏鹰想要重新展翅,必然需要泰瑞拉王国的扶持。而扶持一个有八阶血脉潜力、但目前最高只有六阶的家族,恰好符合赛博斯王室家族的利益。
因此,一个被削弱的南境,同样也很符合他们的利益。
至于索德贝尔家族、冈达斯家族、卡塞因家族,接下来不但不会有事,反而会成为赛博斯家族用来牵制罗贝尔家族的棋子。
尤其是冈达斯家族,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条通往八阶的道路——但辛迪看得出来,冈达斯家族已经在走下坡了,只是他们自己还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所以赛博斯家族必然会全力扶持他们起来和罗贝尔家族对抗,而罗贝尔家族也必然会盯紧冈达斯家族——因为一旦冈达斯家族真的出了八阶,南境以后由谁说了算,就不好说了。
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不会被罗贝尔家族找到发难的理由和借口,否则的话赛博斯家族肯定不会支持他们——所以这张椅子她现在坐上去了,只是还不稳。
莫瑞安站起身。
他的动作和来时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额外的嘱咐。他从阳台的方向离去,像一阵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属于他的那股气息在房间内停留了片刻后,就变得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辛迪仍然坐在桌边,手指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莫瑞安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浅的温度印痕,但它正在随着气流缓慢消散。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
她在想——在未来的局势里,索德贝尔家族接下来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姿态。
她需要重新衡量自己的位置,索德贝尔家族的态度——她需要重新计算接下来每一条线段的走向,重新确认那些她以为已经固定的节点是否还能够维持住整个骨架,还是说那些节点正在她难以察觉的盲点里缓慢的松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着,节奏平稳,大脑正在重新归纳、整理、分析她刚从高塔公爵莫瑞安.莱格顿听来的各种情报资料,以确保不会再犯下不懂【天象威能】这样的错误。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辛迪的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云层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移开。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少出现的表情——渴望、向往,还有一丝羡慕。
八阶的力量。
好想要。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敲击了,它们停在桌面上,安静得像是排列出紧密阵形的军队。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她把空气深深的吸入了鼻腔,让那口气沉进了她的肺里,片刻后才重重的、缓缓的呼出。
她仍然坐在窗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将她垂落在肩侧的发梢边缘镀上一层细密的暖金色。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眼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