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小白的狐脸上立刻泛起一阵恼怒的潮红——虽然被一身白毛遮着看不真切,但那两只尖尖的耳朵已经气得竖了起来,九条尾巴也炸开了花。她伸出爪子,快如闪电,就想把那只嘴欠的麻雀给按住。
李林对小白可从来没有藏着掖着过。一人之下世界的八奇技,小白全都见识过,也都尝试着参悟过。
炁体源流、通天箓、拘灵遣将、神机百炼、六库仙贼、大罗洞观、双全手、风后奇门——这八门绝技,每一门都有其独到之处,小白虽然是一只狐狸,但修行千年的见识摆在那里,多多少少也能领悟几分。唯独这风后奇门,她实在是没有这个天赋。
普通奇门小白自然是轻松掌握的,那些推算四盘、依循天时的基本功,对于一只活了千年的九尾天狐来说毫无难度。
可风后奇门偏偏要求一个“无欲无求”、“不执着”的心境——这就彻底要了小白的命了。
她这只千年狐狸精,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执念、情仇、牵挂、计较,每一样都刻在骨子里,哪里来的什么无欲无求?
既然连风后奇门都学不会,那李林由此悟出的变化之术,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无缘掌握。
李林化作的麻雀扬起一只翅膀,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小白伸过来的爪子。
“行了,别胡闹了。”他的语气收敛了起来,多了几分正色,“我方才已经探查过了,这里只有一群筑基期的修士,没什么大鱼。王婵那倒霉蛋不在,他的两个结丹期保镖也不在。速战速决,省得跟鬼灵门那群麻烦的家伙纠缠上。魔道六宗里就数他们最记仇,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话音未落,那只灰扑扑的麻雀便从枝头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半圈。下一秒,麻雀的身形骤然膨胀——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就像是春日里一朵花苞无声绽放,一个人影便已稳稳地立在半空之中。
李林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识自他眉心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铺满了整片天地。
神识所过之处,草木低伏,虫鸟噤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谁?!哪位朋友来访?在下鬼灵门少主王婵麾下钟吾,还望朋友给我家少主一个面子!”
当李林故意暴露自己的神识之后,正在矿洞口喝着闷酒的钟吾脸色骤变。
他手中的酒坛啪的一声捏得粉碎,酒液四溅,惊恐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这种强度的神识,这种毫不掩饰的压迫感,来者的修为远远在他之上,至少是结丹期,甚至更高。
钟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忙对着四周团团作揖,每一个方向都不曾遗漏,姿态卑微到了极致。他一边行礼一边求饶,同时还不忘搬出王婵的名号来给自己壮胆。
“朋友息怒,朋友息怒!在下只是奉少主之命在此看守,绝无冒犯之意!”
钟吾的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连声音都在打颤。他现在心中可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这荒郊野外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冒出来一位远比自己强大的修士,而且看这神识的架势,对方要杀他,怕是连第二招都用不上。
就算事后王婵替自己报了仇,那又有什么用?自己已经死了啊!死人是不需要报仇的,死人也享受不到报仇的快感。
阴影突然笼罩在钟吾的头顶,他浑身一激灵,连忙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更低,下巴几乎要贴到了胸口,双眼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不敢抬头去看突然现身的李林。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两条腿微微发颤。
李林却没有管惊恐的钟吾,他的目光从钟吾身上一扫而过,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毫无波澜。
神识越过钟吾,越过那些呆若木鸡的鬼灵门弟子,越过层层坍塌的矿道碎石,一路向着地下深处探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百丈。
在神识的穿透之下,泥土和岩石都变得如同透明的琉璃,一切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无所遁形。终于,在矿洞最深处的一片废墟之下,他的神识触碰到了那个被掩埋的轮廓。
那是一座古传送阵,上面碎石遍布,但仔细一看,却没有任何损伤。不过......还是没用。
“唉。”李林收回神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早有预料的失望,“果然没戏。”
“怎么了?阵法被毁了?那个韩立这么狠,临走之前把阵法都毁了?”小白趴在李林的肩头,歪着脑袋,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钟吾,一边顺着李林的目光看向废墟底下那座古传送阵。
她虽然不太懂阵法,但看李林这副表情,也能猜到大概了——这座传送阵,怕是没用了。
李林摇了摇头,“倒是没坏,只是用不了,少了大挪移令,想用都用不了。”
而听到“韩立”这个名字从小白口中吐出来,钟吾的身体猛地一抖,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两个神秘兮兮的不速之客,居然也是来找韩立的。
韩立,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修为倒退到了练气期、还被黄枫谷抛弃了的小修士,居然能引来这么多人的注意?
先是自家少主跟发了疯一样在这里挖了好几个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神识强大的神秘强者,张口就是韩立。韩立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过钟吾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识时务。他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在强者面前多嘴多舌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接,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只盼着这两位能赶紧离开。他可不敢说自己认识韩立,更不敢提当年在灵兽山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老实实地把这尊不速之客送走,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心愿。
可小白是什么狐狸?修行千年的九尾天狐,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钟吾那一下条件反射般的颤抖,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
她噌地从李林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狐眼直勾勾地盯着钟吾那张挤满了紧张与心虚的脸。
“你这小子不对劲。”小白踱着步子,绕着钟吾转了半圈,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动,“你是不是认识韩立?”
被小白这只狐狸精当场戳破,钟吾吓得浑身又是一抖。他拼命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嘴角抽搐着,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撒谎,一旦被拆穿就是死路一条,可不撒谎的话,他也不敢接这话茬。
韩立和这两位的关系他又不清楚,哪敢说出来?
“这位……这位狐妖大人,”钟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对着小白连连拱手,“小的、小的不认识您说的韩立。小的只是奉命在这里挖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您二位有需要的话,小的可以帮忙联系我们少主——鬼灵门家大业大,在这越国地界上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一定能帮到你们二位,一定能的。”
等他说完这番话,脊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小白眯了眯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想要再追问什么。可她刚张开嘴,后颈便是一紧——李林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后颈那块软肉,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轻轻地放回了自己的肩头。
这个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小白被拎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空中习惯性地刨了两下,然后便乖乖地趴好了。
“行了,这里没有任何价值了。”李林淡淡地说道,目光从钟吾身上移开,投向了远方,“他就是一个小人物。正主都没兴趣找他,咱们就别插手了。走吧。”
李林转过身,临走之前,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钟吾一眼。
“告诉你家少主,好好修炼。”李林的声音从风中飘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的‘老朋友’也在外面努力修炼呢,可千万别落后了。”
扔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林便带着小白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只留下满心疑惑的钟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矿洞口的碎石堆上,茫然地抬着头,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天边的遁光,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钟吾苦着一张脸,使劲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老朋友?少主的老朋友?韩立?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不对啊,少主明明恨不得把韩立碎尸万段……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人一狐,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
数月过后。
时光如流水,春去秋来,山间的草木从翠绿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枯褐。
当初那座简朴的小院,依旧安静地立在竹林深处,仿佛与世隔绝,不问春秋。
辛如音的小屋里,却在今日多了一缕细细的檀香。
李林和小白站在堂前,一人一狐,神色庄重。案上那两个牌位依旧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左边的“夫齐云霄”,右边的“妻辛如音”。
只是这一次,右边的牌位不再是辛如音为自己提前准备的念想,而是真的有了归宿。
牌位前的黑漆木盒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碟新鲜的果子,三杯清茶,还有两炷刚刚点燃的清香。
李林从案上取过三支香,在烛火上引燃,轻轻挥灭明火,只留红星一点和袅袅青烟。
他双手持香,对着两个牌位深深地拜了三拜。小白蹲在他的脚边,也跟着李林,两只前爪合拢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一拜。
“如音小友。”李林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两个并列的牌位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像是在对故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许下一个美好的祝愿。
“希望下辈子的你,能再和云霄小友重逢。到那时候,愿天道仁慈,莫要再拆散一对有情人了。”
香火明灭,青烟盘旋而上。屋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轻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