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被李林带走的时候,文思月满心都是惶恐。
独自一人在乱星海闯荡也有十几年了,文思月虽然只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修为低微得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可她见识过的丑恶之事,却绝对不算少。
在以实力为尊的乱星海里,修为越低的人,活得就越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浮萍,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海底。
她在天星城的码头做过帮工,在几个小岛之间跑过腿,也在散修聚集的坊市里摆过地摊。
那些年,她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杀人夺宝不过是家常便饭,两个前脚还在称兄道弟的修士,后脚就能为了一株灵草拔刀相向;那些表面上是纳女修士为妾、待之如珍宝的修士,背地里不过是把那些女子当成了练功的炉鼎,采尽阴元之后便弃如敝履,连一张草席都不给。
这些事情,文思月就算没有亲眼目睹过,也听过不止一次两次。
乱星海的修仙界从来不是什么仙境福地,它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是人心比妖兽更可怕的地方。
所以当李林一现身便替他们解决了一头妖兽的时候,文思月心中的感激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人面兽心这个词,她可是从小听到大的。谁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前辈,救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觉得一船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很有一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李林只是抓着自己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让她感到疼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挲或游移。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等升上空之后,李林便放开了手,让她坐在一朵软绵绵的祥云之上,自己则在祥云的另一端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再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姿态随意而坦荡,好像真的不在意文思月。
而那朵祥云就是李林的飞行法器,出自落云宗太上长老吕洛之手,是吕洛花了不少人情才托百巧院的炼器大师专门为李林打造的。
这朵祥云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没有镶金嵌玉的排场,也没有龙飞凤舞的纹路,它所追求的只有两个字——保命。
它的飞行速度在结丹期修士之中绝对是佼佼者,全力催动之下,同阶修士能追得上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它还能根据外界的环境自动改变颜色和纹理,在海面上飞行时就融入海天的蔚蓝,在丛林中穿行时就化作深浅不一的绿,妥妥的大自然原色隐身。
更难得的是,吕洛还耗费大量心血炼制了一枚千浪诀符宝,这枚符宝可以与祥云配合使用,将速度在短时间内再提升一个档次,快得如同吕洛本人亲至。
李林时常想,若是吕洛能来这乱星海,在这片无边的汪洋之上施展他的千浪诀,说不定真能争一争这乱星海第一神速的名头。
随着脚下的景色一一掠过,蔚蓝的海面上零星点缀着翠绿色的岛屿,海鸟在云层下方盘旋鸣叫,成群的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鳞光。
这一切都是文思月从未在这个角度见过的风景——她以前坐的都是凡人小船,贴着海面慢慢悠悠地航行,哪里有过这种在天上俯瞰大海的经历?
新奇感和辽阔的景色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心跳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过了一会儿,她甚至大胆了起来,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前辈,您具体想去哪里?思月可以为您介绍一番,内星海各处岛屿上的风土人情,这样也方便您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去处。”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虚,但比起方才那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那哪座岛最好啊?我们要去,就一定要去最繁华、最好玩的岛!”小白突然从李林的肩头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文思月的头顶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文思月的额发,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这个动作原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至少在小白看来是这样的。她以前就经常趴在李林头顶,有时候趴累了就换个地方,跳到肩膀上,或者缩进李林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对她而言,在不同的人头顶之间跳来跳去,跟在林子里换一棵树趴着没什么区别。可对文思月而言,这却是一份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只七级妖兽——文思月虽然看不透小白的具体修为,但她能感觉到,这只白毛狐狸身上的气息比李林还要深沉,那是只有修为强大的妖族才具备的威压。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那双琥珀色的狐眼近在咫尺,九条尾巴在她脑后轻轻摇曳,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文思月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如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上窜到后脑勺,瞳孔微微放大。
她死死地咬住牙关,拼命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不敢让头顶上这位狐妖前辈察觉到她在害怕。可她越是压制,那颤抖就越是细微而密集,像是一片被寒风吹拂的树叶,抖得几乎要发出声响来。
李林正盘膝坐在祥云的前方,面朝远方,双眼微闭,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赶路。
但他的神识早已将身后的一切尽收眼底,文思月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还有那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白,你先下来吧。”李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然她就要被你吓坏了。”
“嗯?”小白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从文思月的头顶跳回了李林的肩头。
她扭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狐眼认真地打量了文思月一番,果然发现了那张年轻脸庞上写满的恐惧——嘴唇发白,额头沁汗,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有这么可怕吗?”小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满,蓬松的尾巴在李林脑后甩了甩,“好歹小白我也是九尾天狐啊!论美貌,狐族里面谁能跟我比?当年多少人见了我都挪不动步,你这小丫头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
听到小白这番话,文思月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祥云柔软却坚实的表面上,声音里满是惶恐和自责:“是思月的问题!不是小白前辈的错!是思月有眼无珠,不识小白前辈的真容,冒犯了小白前辈……思月该死,请小白前辈恕罪!”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磕头的动作又快又急,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李林不阻止的话,她能一直磕到头破血流。
在乱星海,得罪一只修为强大的妖兽的下场,往往比得罪一个高阶修士还要凄惨。修士杀人至少还要找个理由,妖兽杀人连理由都不需要。
李林心念一动,祥云之上便生出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文思月的身体,将她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白后,才耐心地解释道:“你看看你,都吓坏人家了。”
将文思月扶正之后,李林对着小白那张茫然的狐脸,不急不缓地说道:“乱星海这地方,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就是你杀我,我杀你。今天妖兽被人剥皮抽筋,明天修士被妖兽吞入腹中。
人族猎杀妖兽,取妖丹炼药、剥兽皮炼器,恨不得把所有妖兽都杀光换钱;妖兽袭击修士,把修士的血肉当成大补之物,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人妖之间只有血海深仇,哪里像咱们两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那片广袤无垠的海面,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一只七级妖兽,就这么大剌剌地趴在人家头顶上。她一个连筑基期都还没到的小修士,在这乱星海挣扎求生十几年,听过的妖兽吃人故事比你说过的话都多。她怎么可能不怕?”
听完李林的解释,小白这才恍然大悟。
她从前在诛仙世界的时候,虽然也被正道修士视作妖邪,但南疆十万大山终究是她的地盘,狐族在那里繁衍了不知多少代,自有一片天地。
后来跟着李林在一人之下世界,那里的异人和妖怪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更多的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可她忘了,这里是乱星海,是人族与妖族之间互相猎杀了无数岁月的乱星海。人和妖在这片海域上,从来都是猎手和猎物的关系。
像她和李林这般友好相处的人与妖,在这片海域上恐怕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绝大多数的所谓“人妖同行”,不过是一方奴役另一方、或者暂时互相利用罢了。
“好吧。”小白难得地低下了头,尖尖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九条尾巴也不再神气活现地甩动,而是安静地垂在身后,“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丫头会怕成这样。”
她重新趴回李林的肩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了一阵,用爪子扒拉出一颗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药,头也不回地朝文思月扔了过去:“喏,这颗是‘筑基丹’。等你日后练气圆满了,服下它可以增加突破的成功率。就当是我吓到你的赔礼了。”
那颗丹药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文思月的手心里。文思月低头看着掌心中那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整个人都愣住了。
筑基丹——这种丹药,以往她只在天星城最繁华的坊市里远远地看到过一眼,摆在加了重重禁制的琉璃柜里,标着让她连问价都不敢问的天文数字。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攒够灵石去买一颗筑基丹的样子,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她从来不敢真的奢望自己能拥有一颗。而现在,这颗让无数练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丹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想要道谢,却发现小白已经把脑袋转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九条悠悠摇晃的尾巴。
“两位前辈,你们二位若是想去内星海最繁华的地方的话——”文思月深吸了一口气,将筑基丹小心翼翼地收好,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那天星城便是你们的最佳选择。天星城是内星海第一大城,也是整个乱星海的修仙圣地,论繁华、论规模、论灵气浓度,整个内星海没有任何一座岛屿能与之相比。”
在乱星海上飞行了几个月,李林一行三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天星城。
这几个月的旅途,可不是一味地闷头赶路。
李林和小白本就是抱着游历的心态来到乱星海的,自然不会放过沿途的风景。
他们走走停停,在每一座看着顺眼的岛屿上都要落下来歇一歇、转一转。
有些岛屿上只有几个小渔村,岛民们世代以捕鱼为生,见到修仙者从天而降便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有些岛屿上建着热闹的坊市,售卖着各种海底出产的灵材和妖兽身上的零件,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夹杂着各个境界的修士;
还有些岛屿上残留着上古修士的遗迹,断壁残垣之间透出一股沧桑的气息,让人不禁想象当年那些远古大能是何等的风采。
每到一个新地方,小白总是第一个跳下去的,东闻闻西看看,对什么都新鲜得不行。文思月跟在后面,尽职尽责地充当着导游的角色,把各地的风土人情和注意事项一一介绍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几个月里,文思月也早已和李林、小白混熟了。
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逐渐放下戒备,再到如今可以自然而然地和李林说说笑笑,她的变化大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小白偶尔趴在她的头顶,她也不会再害怕了,反而会伸手摸摸小白那身光滑如缎的白毛,两个人——不,是一人一狐——的关系融洽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天星城,内星海第一大城,也是整个乱星海的修仙第一圣地。
当这座传说中的巨城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文思月听到身边的李林轻轻吸了一口气。
哪怕是他这样见多识广的穿越者,也不得不承认,天星城的壮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整座天星城被一层若隐若现的银色光罩所笼罩,那是“浩渺星宫大阵”的一部分,光罩上流转着点点星光,哪怕是在白天也看得分明。无数修士的遁光在城市上空穿梭往来,如同流星雨一般密集而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