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广袤无垠的海面,李林和小白一人一狐都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咸味,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粗犷而辽阔的气息,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微腥的盐分,从鼻腔一路灌进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脚下是细碎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头顶是盘旋鸣叫的白色海鸟,放眼望去,海天一色,碧蓝与蔚蓝在天际线处交融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无边无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汪洋填满了。
这是大海的气息,这里就是乱星海!
“这里就是乱星海?灵气好稀薄啊……”小白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但很快,她的语气便从嫌弃变成了警觉,“而且灵气里好像有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不安地在空中轻轻挥舞着,尾尖的白色绒毛根根竖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小白的感知能力本就远超寻常妖物,九尾天狐的血脉赋予了她对天地气息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的,远不止是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
在那若有若无的灵气之下,还翻涌着另一种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气息——那是血腥与煞气的混合物,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尖尝到那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这种煞气无孔不入,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水,均匀地搅拌在这片天地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对于这股煞气,小白的第六感在疯狂地向她发出警告。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草丛深处,你看不见它,但你的本能已经嗅到了那股阴冷的危险气息。
绝对不能吸收这股煞气,最好连触碰都不要触碰!
这是她千年修行所锤炼出的直觉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着这股令人不安的力量。
李林同样也察觉到了,事实上,在他踏出那座山洞、呼吸到第一口乱星海的空气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而且他不仅察觉到了煞气的存在,也知道这里灵气如此稀薄的原因。
这里是乱星海的外星海区域,与内星海那片被星宫以无上阵法守护起来的安稳之地不同,外星海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蛮荒海域。
外星海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勉强只够筑基期修士维持日常的吐纳所需,至于想要在这里闭关修炼、冲击瓶颈,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更致命的是外星海无处不在的煞气——这些煞气源自无数修士与妖兽的尸骸沉入海底,怨念与气血在漫长的岁月中发酵变质,最终化作了这片笼罩整个外星海的阴云。
对大多数修士而言,煞气就是修行路上的剧毒。
长期处于煞气浓郁的环境中,煞气就会顺着吐纳进入经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内丹之中。
一旦内丹沾染上煞气,它就会像一颗被埋入脏腑的定时炸弹——煞气会顺着内丹的运转侵蚀全身,轻则导致内丹躁动不安、修为停滞不前,重则心智被煞气所染,逐渐迷失神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最严重的情况下,煞气在内丹中不断积聚,最终超过了修士能承受的极限,便会轰然爆体,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这就是乱星海的常态,远古时代的乱星海,处处都是这般凶险——煞气遍布,妖兽横行,修士在这片海域上连立足之地都难以找到。
直到后来,远古时代的修士们降临此地,他们以强大的修为和无与伦比的阵法造诣,在这片煞气之海中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斩杀镇压了无数妖兽,在尸山血海之中开辟出了一处安稳之地——那就是如今的内星海。
而且乱星海最大的一条灵脉,也是整个人界都屈指可数的顶级灵脉,就位于内星海的天星城之下。
那条灵脉是整个乱星海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它所提供的灵气不仅足够支撑内星海无数修士的日常修炼,更是星宫得以统治乱星海的根本所在。
再加上星宫布下的“浩渺星宫大阵”,这座覆盖了整个内星海的超级阵法,堪称乱星海最伟大的工程之一。
它不仅仅拥有极其强大的防御功能,能够在妖兽大举入侵之时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更重要的是——它能缓慢地净化空气中弥漫的煞气。在这座阵法的持续运转之下,内星海的修士完全不需要担心煞气入体的问题,等同于拥有了一个覆盖全海域级别的“空气净化器”。
正是有了这座阵法,内星海的修士们才能在这片被煞气包围的海域中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一座超级阵法,加上两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坐镇——在这种压倒性的实力面前,星宫才是乱星海当之无愧的最强势力。其他势力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在星宫允许的范围内折腾罢了。
而李林和小白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正是煞气遍布、妖兽到处乱跑的外星海。
根据路云遗留在玉简中的留言,可以得知当初他中了极阴老祖的玄阴魔气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半疯半癫的状态,只顾着拼命地逃、拼命地跑,根本顾不上辨认方向。
最终他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这座外星海的荒岛上,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出内星海的都不清楚,更别说具体的位置坐标了。
所以路云留下的那张地图,在这里基本上是派不上用场的——就连路云自己都无法确定位置,李林这个外来者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应该是乱星海的外星海区域。”李林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少有的严肃,“小白,你小心一点。不要吸收这里的灵气,这些灵气全都夹杂着煞气。一旦煞气进入你的内丹,等到你日后渡化形雷劫的时候,这些煞气就会变成天雷重点关照的对象。你肯定会因此吃个大亏,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
小白闻言,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她二话不说,立刻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灵觉紧紧封锁住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不敢再吸入哪怕一丁点灵气。
九条尾巴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给自己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防护罩,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外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李林倒是无所谓,他的纯阳真火至纯至阳,是一切阴邪煞气的天然克星。煞气遇到他的纯阳真火,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根本近不了身就会被焚烧殆尽。
更不用说他的大日金身,凭借着神通“食炁”,不仅可以抵御煞气的侵蚀,甚至能够主动吸收煞气,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双管齐下,李林在这片煞气遍布的外星海中,完全没有任何顾虑。
不仅如此,李林也可以用纯阳真火帮其他人化解体内的煞气。只不过这个过程比较麻烦——不仅需要对方放开所有的防御,让李林的纯阳真火毫无阻碍地进入他的体内,而且这种化解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煞气还是会重新积聚,到时候又得再来一次。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保命。
小白对李林自然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如果真到了需要李林帮忙化解煞气的地步,她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为了长远着想,她还是决定从现在开始就尽量少吸入煞气。反正她一只九尾天狐,体内储存的灵力足够维持很长时间的消耗,不用像人族修士那样频繁地吐纳天地灵气。没必要为了省这点力气,给日后的化形雷劫增加难度。
望着远处起伏不定的海面,李林将神识缓缓延伸了出去。
这三十年来他可不只是在寻找传送阵和修炼大衍诀,对于神识的运用技巧,他也琢磨出了不少属于自己的心得。
这一次他施展的,便是一种不同于常规的小技巧——他的神识不再以圆形或球形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将所有力量集中到一个方向上,呈一条直线向前方全力延伸。
这种技巧的优点显而易见:神识扫视的距离大幅度提升了。
原本以李林如今的神识强度,用常规方式探查的话,差不多只能覆盖方圆百里的范围。
但改用这种直线延伸的方式,神识的探测距离几乎翻了一倍,达到了接近两百里的惊人程度。两百里的距离,足够他将海面上的动静一览无余。
不过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这种直线扫视只能适用于宽阔平坦、没有任何阻碍的环境——比如大海,或者一望无际的平原。
一旦途中遇到了山体、建筑或者其他能够阻隔神识的物质,探测距离就会大打折扣,甚至直接被截断。
而且这种技巧对神识的操控精度要求极高,如果不是李林的神识本身就因为观想诸天门和修炼《妙乐灵飞经》而带着一丝自然之意,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再加上大衍诀的辅助,一般的修士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强行尝试的话,轻则神识紊乱,重则识海受创。
过了一会儿,李林依次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探查了一遍。他的神识在海面上飞速掠过,越过翻滚的浪花,越过起伏的岛礁,越过成群结队的海鸟,最终在东方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轮廓。
那是一艘小船,正漂浮在距离他们百余里之外的海面上,船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些人影。
“看到人了。”李林收回神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当然是找到人,然后搞清楚自己在哪里,以及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拍了拍小白的脑袋,“走吧。这座荒岛得先隐藏好,等要回去的时候再来。”
他掏出几面阵旗,开始在荒岛上布阵。这些阵旗都是他这三十年来闲时炼制的,品阶虽不算高,但用来布置一个隐匿和防御相结合的阵法却是绰绰有余。
阵旗依次插入岛屿周围的各个节点,随着李林最后一道法诀打出,一层淡淡的雾气从海面上缓缓升起,将整座荒岛笼罩其中。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终将岛屿的轮廓完全吞没。从外面看上去,这片海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零星的礁石露出水面,任凭海浪拍打。即便是以神识探查,也只能感觉到一片寻常的海雾。
做好这一切之后,李林带着小白化作一道遁光,朝着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遁光在海面上掠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在碧蓝的海水上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沟壑。
在距离李林他们一百多里的海面上,一艘小船正在与一头妖兽进行着殊死搏斗。
这艘船不算大,甲板上勉强能站下二三十个人,此刻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船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桅杆在狂风和巨浪的双重夹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快!快升起帆来!会法术的赶紧用法术,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船老大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此刻正死死地抱着船舵,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稳住船身。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仍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船上的人们。
“有没有筑基期修士?劳烦一同出手,老夫事后必有大谢!灵石、丹药,老夫倾家荡产也绝不食言!”船老大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来扫去,希望能看到哪个人站出来。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张同样写满恐惧的脸。
袭击他们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外形有些像鲸鱼,却比寻常的鲸鱼大了足足两倍。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灰色,上面布满了粗糙的疙瘩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一张巨口张开时,能吞下半艘船。
这头妖兽正绕着小船不停地游弋,时不时用它那庞大的身躯撞击船底,每一次撞击都让整艘船剧烈地摇晃,海水从船舷两侧倒灌进来,甲板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眼看小船就要被撞翻,船老大和船上的乘客们都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之中。他们这只是一艘跑短途的小船,平日里只做点运输客人或者商品的小生意,在内星海沿岸的几个岛屿之间来回奔波,赚点辛苦钱。
船上虽然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防护禁制,可那点禁制连筑基期修士的随手一击都扛不住,更别提挡住这头发了狂的妖兽了。
以往内星海的大阵运转完好时,即便船只稍微偏离航线、离内星海的边缘近了一点,也不至于会被妖兽袭击。
“浩渺星宫大阵”的防御范围足以覆盖内星海及外围相当大的一片海域,任何妖兽胆敢靠近都会被阵法的威能震慑,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自从三十多年前魁星岛那场大乱之后,一切都变了。内星海的大阵出现了漏洞,虽然星宫的修士们一直在修补,可那些漏洞就像是破衣服上的补丁,补了这边,那边又裂了。
妖兽们嗅到了阵法的破绽,开始在内星海的边缘区域频繁出没,随时都有可能袭击过往的船只。
如果船上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坐镇,或许还有可能反杀妖兽、逃出生天。但他们这只是一艘由凡人运营的小船啊!船上的乘客大多是些练气期的小修士,连一个筑基期的都没有。
面对这样一头生活在煞气遍布的外星海、靠着厮杀和吞噬成长起来的妖兽,他们这点微末修为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
混乱的人群中,文思月蜷缩在船舷的一角,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海水溅到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她死死咬着嘴唇,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早知道就不该出海的。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悔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明明那位前辈给自己的灵石已经足够在天星城安安稳稳地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了,可自己还是贪心——不,不能说是贪心,应该说是穷怕了。
从小就没了父亲,一个人在天星城里摸爬滚打,她太清楚没有灵石的滋味了。所以当看到有一趟报酬不错的短途任务时,她几乎没有多想就报了名。
她想多赚点灵石,想让自己在天星城里过得好一点,想攒够灵石去买那颗她眼馋了好久的丹药。她只是想让自己的修仙之路走得稍微容易那么一点点,这有什么错?
可现在好了,妖兽来袭,一船人都是待宰的羔羊。文思月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全是父亲临终前那张苍白却依然强撑出笑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