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父亲,思月可能很快就要去找你了。接着又在心里对那位素不相识却给了她灵石的前辈说了声对不起——前辈,您的恩情,思月这辈子恐怕是报不了了。
就在文思月彻底陷入绝望、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原本剧烈摇晃、几乎快要散架的小船,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那些拍打着船舷的惊涛骇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突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海面上只剩下几条微波在懒洋洋地荡漾。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天空中传了下来,语气随意道:“也不知道这头妖兽能不能吃?下面那几个,你们知道这只妖兽能吃吗?”
烈日当空,一道人影稳稳地站在半空之中,衣角在海风中猎猎翻卷,整个人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的肩头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九条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摇着,一双琥珀色的狐眼正好奇地打量着下方。
那头让一船人陷入绝望的妖兽,此刻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从海水中提了起来。
妖兽在巨手的钳制下奋力挣扎着,尾巴疯狂地拍打着海面,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那只无形之手的掌控。
而小船就在妖兽旁边不过数丈远的地方,却连一丝妖兽挣扎所掀起的余波都没有波及到,平静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船上的众人全都呆呆地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妖兽腾空而起,人影凌空而立——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制伏一头三级妖兽,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半空中,这至少也是筑基期的修士!不!甚至有可能是结丹期的修士!
“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复,李林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轻哼并不重,却清晰地钻进了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听到了天上这位疑似结丹期修士的不满,船上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脑袋低得几乎要贴到甲板上,生怕因为刚才的怠慢而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在这茫茫大海上,一个结丹期修士想要杀光他们这艘小船上的所有人,比踩死一窝蚂蚁还要简单。而且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尸体往海里一扔,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妖兽啃得干干净净。
只有文思月,在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的时候,她的心思却在飞速地转动。
她侧过身子,偷偷地瞄了一眼那只还在巨手中拼命挣扎的妖兽,脑海中飞速地回忆起了李林方才的问话。
这位前辈问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修行问题,也不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考验,他问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这只妖兽能不能吃?
文思月咬了咬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她知道现在船上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但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回答前辈的问题,反而能给前辈留下一个印象。
是福是祸,她赌这一把。
文思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天空中的李林大声喊道:“启禀前辈!这只妖兽是生活在外星海的三级妖兽鲸兽!外星海煞气遍布,生活在那里的妖兽长年累月地吸收煞气,煞气早已深入骨髓,一般情况下是不可食用的!”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咬字清晰,条理分明,把该说的信息全都说清楚了。
其他乘客投来惊恐的目光——他们大概觉得这丫头疯了,居然敢主动跟一位结丹期修士搭话。
文思月对着天上的李林拱手行了一礼,姿态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礼仪周全,没有半点马虎。这份胆量,相对于其他那些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
“不能吃啊……”天上又传来了一道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是一个婉转的女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真是浪费了这一身肉。”
小白趴在李林的肩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挣扎的鲸兽。这么大的一只妖兽,光是肉就有几千斤了吧?够他们吃上好久了。
她原本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么大一只,切成块腌起来,可以吃很多顿。红烧的、清蒸的、烤的,她连菜谱都想好了。
只不过文思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馋虫上,让她大失所望。她撇了撇嘴,耳朵耷拉下来,重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趴在李林的肩头不再说话了。
李林倒是无所谓,这只鲸兽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能吃最好,不能吃也无所谓。
他伸出手,五指轻轻一握,那只无形巨手也随之收拢。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妖兽便像是被捏碎了一枚鸡蛋,庞大的身躯在巨手的压力下骤然变形,骨骼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血肉被挤压的闷响,腥臭的血液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将周围一大片海面全都染成了暗红色。
鲸兽的庞大尸骸被李林随手丢回了海中,溅起了数丈高的血色浪花。那头让一船人险些葬身海底的妖兽,在这位神秘修士的手下,连一招都没有撑过去。
船上的一部分人看着那头沉入海中的妖兽尸骸,不由得露出了一副肉痛的表情。
就算肉不能吃,妖兽的其他部位也可以卖钱啊!三级妖兽的骨骼、鳞片、油脂,哪一样不是值钱的玩意儿?
这么大一只妖兽,浑身都是宝贝,就这么随手扔了,实在是太浪费了!不过这句话,可没有人敢说出口。
天上这位修士到底是什么脾气,谁也不知道。万一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主,他们这些人连想死都难。保住小命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哪还敢对前辈的行为指手画脚?
处理好鲸兽之后,李林便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小船的甲板上。
船上的其他人全都挤成了一团,像是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身体缩小到看不见。只有文思月和船老大两个人,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文思月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船老大也跟着鞠躬,腰弯得比文思月还要低,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两人齐齐道谢,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李林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这里距离内星海还有多远?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船老大连忙回道:“启禀仙长,我们这艘船就是要去内星海的。按现在的风向和船速,差不多还需要半个月的功夫,就可以抵达内星海的边缘了。”
说到这里,船老大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不过您说的‘什么时候’……还恕小老儿愚钝,实在是听不懂您的意思。仙长您问的是哪一年?还是什么日子?”
船老大的腰再次深深地弯了下去,诚惶诚恐的样子,生怕李林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扔进海里去喂鱼。
他只是一个凡人,虽然做的是和修士打交道的生意,可他连练气期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在他的认知里,修士们问的“什么时候”,大概就是问今年是哪一年吧?可这种问题也太奇怪了,一个结丹期的修士怎么可能连年月都记不住?
文思月的心思却比船老大活络得多,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林问话中的异常——这位前辈问的不是“今年是哪一年”,而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修士会问的问题,倒更像是那种闭关多年、方才出关的老怪物才会有的疑问。
心思急转之下,她立刻整理好了自己的措辞,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道:“启禀前辈,如今星宫双圣尚在,双圣依旧坐镇天星城,星宫威震乱星海的局面并未改变。
不过三十多年前,魁星岛发生了一场大暴乱,据说是有高阶妖兽与岛上的星宫修士发生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最终导致了内星海大阵被破开了一个缺口。”
她说到这里,稍稍缓了口气,确认李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道:“大阵被破之后,外星海的妖兽便开始在内星海的外围海域出没,以前我们这些小船在内星海边缘航行是不会遇到妖兽的,但现在不行了。
星宫虽然一直在派人修补大阵,可妖兽的数量太多了,根本清理不过来。方才袭击我们的那头鲸兽,就是从外星海顺着阵法的缺口溜进来的。”
文思月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描述清楚之后,便退到了一边,垂下眼帘,静待李林的反应。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没有说到点子上,也不知道这位前辈对她的回答是否满意。
一直趴在李林肩头的小白,自始至终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船上的众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乘客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文思月的身上。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胆子大,脑子灵,说话也利索,在一群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小白甩了甩尾巴,心里对这个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吗?魁星岛之乱快要结束了,韩立好像也是这个时间段闭关冲击结丹期的……’李林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时间线。
魁星岛之乱是原剧情中,乱星海篇开局的一个重要事件,它的结束意味着乱星海的局势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而韩立,应该也正是在这个时间段闭关冲击结丹期,为日后的纵横乱星海打下基础。
思索片刻之后,李林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内星海,弄一个合法的身份再说。
在这乱星海混,没有“身份证”是寸步难行的。星宫对内星海的管控相当严格,每一个在内星海活动的修士都需要登记造册,领取身份令牌。没有令牌就是黑户,处处受限不说,还随时可能被星宫执法队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
至于之后的事情,等安定下来之后再看情况决定也不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临走之前,李林随口问了一句。
“禀前辈,我叫文思月。”文思月连忙答道。
“文思月?”
李林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了一顿。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个自报姓名的女子身上,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文思月——韩立难得帮了好几回的小修士,一个算不上重要,却能证明现在时间节点的小人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文思月看到李林这副表情,心中顿时一紧。她不知道自己报出名字之后这位前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位前辈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是。”文思月压下心中的忐忑,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不知前辈有何吩咐,思月一定竭尽全力配合。”
“没事,只是看你挺顺眼的。”李林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熟人说话,“你对内星海很熟吧?”
“思月不敢自夸。”文思月低下头,谦虚地说道,“只是在内星海生活了这些年,各个岛屿之间的情况和规矩,还算是有一些经验的。”
“那就可以了。”李林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定,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文思月的肩膀,动作虽快却并不粗暴,文思月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一道温和的力量托了起来,“接下来你先带我去内星海吧。我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做向导,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话音未落,李林便驾着遁光冲天而起。一道金红色的遁光裹挟着二人一狐,在海面上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速度比那艘小船快了何止百倍,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遁光便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船上众人的视线之中。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那头妖兽的血迹尚未被海水完全冲刷干净,一片暗红色的血雾还在小船周围缓缓地扩散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
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海鸟开始盘旋着落在那片血水上,争相啄食着漂浮在海面上的碎肉。
船上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都是一脸的茫然和困惑。
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快了——从妖兽袭击到神秘修士出现,从妖兽被一掌捏碎到那个叫文思月的小姑娘被带走,整个过程加起来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快到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们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修士到底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文思月带走。
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们还活着。那头几乎要将他们整艘船掀翻的妖兽,已经变成了一滩漂浮在海面上的碎肉,再也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了。
船老大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的混合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乘客们和雇工们扯着嗓子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帆升起来!趁现在海面平静,我们赶紧走!万一那头妖兽的血引来更多的妖兽,我们可没有第二个仙长来救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回了神。众人手忙脚乱地各就各位,升帆的升帆,掌舵的掌舵,擦甲板的擦甲板。小船在一片忙碌之中重新启航,缓缓驶离了那片被妖兽血液染红的海域。
只有那片被血液浸湿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波光,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