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后来经过那个叫吕清臣的老修士检测，宁缺的气海雪山空空如也，十七窍只通了六窍，修炼天赋几乎等同于没有，但这并不妨碍玄甲军的将领们对他的青睐。
修行天赋固然重要，但打仗、会打仗、敢打仗的人，也是稀罕物。就凭宁缺在渭城立下的那些军功和老马的推荐，玄甲军就要定了他。
更何况，他们还有秦王。
多年以来，跟在秦王的身后，创下一个又一个在世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奇迹，玄甲军上上下下早已将李林视作比昊天更高的信仰。
区区不能修行而已，在秦叔宝看来，对秦王绝对不是事。
“不急。”李林却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先让他去试一试书院的考试。唐国人，谁还没有一个考书院的梦想？说不定宁缺那小子就能考上呢。”
李林这话一出来，秦叔宝差点就当场笑了出来。
一个气海雪山空空如也、十一窍不通的修行废材，想去考书院？这就好比一条连鳍都没有的鱼想去跳龙门——不是秦叔宝瞧不起宁缺，而是这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要不是秦叔宝知道李林亲口答应了老马会照看宁缺，他肯定会认为殿下这是在拿那个渭城小子开涮。
不过既然李林已经吩咐了，秦叔宝哪怕想不明白其中的用意，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遵从命令，这就是玄甲军的规矩。
长安城，唐国皇宫最深处。
一座偏僻而幽静的宫殿里，沉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外侍立的内侍和宫女早已被远远地遣走，连值夜的禁军都被调到了两条回廊之外。整座宫殿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刚从国师府狼狈逃出的夏侯，此刻正被一个人殴打。一个几乎没有修为的人，正用最普通的拳脚往他身上招呼。
夏侯的身躯魁梧如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哪怕被国师李青山以巧破力重伤在先，以他武道巅峰的底子，对付一个知命境以下的人也应该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而易举。可事实却是，此刻的他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不应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确切地说，是夏侯根本就没有还手。
夏侯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脸，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已经被砸得皮开肉绽。
但他浑身的念力早已尽数撤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卸去了所有防御的顽石，任凭那只并不算多有力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不敢运功抵挡——因为他怕自己哪怕只是本能地反弹一丝念力，都会震伤那个正在殴打他的人。
“夏侯！”
唐王李仲易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夏侯的胸口，将他踹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李仲易的声音里充斥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火，那股怒火在空旷的宫殿里来回激荡，震得门窗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朕唯一的女儿！你竟然敢派人刺杀她——夏侯，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
“陛下！”王后夏天猛地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夏侯的身前。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声音里满是哀求，“陛下，求求您饶了他。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就像当年的卫光明一样——他也是被西陵的人骗了，他以为是西陵的旨意，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事！”
“陛下，等公主回来，臣妾一定会让他亲自去向公主赔罪，臣妾也一定会把公主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照顾。以后若有人胆敢伤害公主一根汗毛，臣妾第一个就不饶他！可是陛下——还请您饶夏侯一命吧，夏天也只有这一个哥哥了。”
愤怒的李仲易看着自己妻子那张泪水纵横的脸，终究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放下了紧握的拳头，胸中那口气一泄，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嗽声沉重而浑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腑深处无法化解。
夏天连忙起身扶住了李仲易，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一边对夏侯拼命使着眼色。
夏侯刚从墙角爬了起来，便又重重跪在了李仲易面前，双膝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头颅低垂，几乎要贴到地面。
“刺杀公主，臣万死难辞其咎。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西陵神殿的人告诉臣。如果公主回到唐国，整个天下都会因她而大乱——臣不敢不信，臣不敢拿唐国来赌。”
“你——！”李仲易指着跪在地上的夏侯，又是一声重重的咳嗽。他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西陵，又是西陵！”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直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这里是唐国。书院还在，夫子还在。西陵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到唐国来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侯，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李青山的那一指，不好受吧？”
夏侯脸色骤然大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当年二弟在知道那件事之后，是朕求他，他才没有杀了你。”李仲易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房间里的三个人能听见。
但他的语气却比方才怒吼时更加令人心悸，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抵在了夏侯的咽喉上，“但是——夏侯，二弟就快要回长安了。现在的你，又能接下他几拳？”
李仲易这句话一出来，夏侯和夏天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震，当年的事，在他们的眼前重现。
若不是李仲易不顾病体在床上，对着李林苦苦哀求，求他看在夏天是他最爱的人份上饶过她这一回，此时的夏天早已化为一具枯骨，坟头的草都不知道长了几茬了。
而夏侯，更是被李林一拳轰成了重伤，留下的那道暗伤直到如今，仍然没有痊愈。
“陛下，秦王他……”
夏天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一次，李仲易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那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多年前他第一次牵起她手时的模样，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二弟什么脾气，你们这些人难道还不清楚吗？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哪怕是夫子，也管不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夏天的肩膀，落在夏侯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无力再去干涉的疲惫，“更何况是朕。”
“夏侯。”李仲易松开了捂着夏天嘴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你好自为之吧。”
撂下这最后一句话，李仲易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宫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里面和外面彻底隔绝开来。
宫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只剩下夏天低低的啜泣声，和夏侯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等夏天终于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夏侯扶起来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答应我，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就离开长安，回土阳城去。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了，回土阳城，我会去求秦王。”
“可是——”
“没有可是。”
最终，看着满脸泪痕的夏天，夏侯沉默了很久，答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
与此同时，皇宫的门口，大内禁军统领徐崇山正在苦苦劝说一个面如黑炭的魁梧大汉。
“尉迟将军，算我求你了，我们这里真的不需要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