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荒原之上,一条小河边,静静地停着一驾牛车。
牛车很简陋,几块木板拼成的车板上铺着一层磨得发亮的旧草席,车辕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头,连漆都不曾上过,看上去就像是哪个乡下农夫随手拼出来的农具。
可就是这样一驾寒酸的牛车,却稳稳地停在这片连荒人都不愿久留的极北冻土之上。
远处的雪山在白色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近处的荒原上一丛丛枯黄的冻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之间一片肃杀,唯有一条不知从何处流来的小河,在冻土之间顽强地淌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水面上升腾着薄薄的雾气,给这片死寂的极北之地平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气。
一头老黄牛正站在河边,低着脑袋,伸长了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冰凉的河水。
正在下游不远处钓鱼的一个白发老人,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小子,没脸没皮的,居然还挑起来了!”
老黄牛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牛头猛地抬起,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两只大眼珠子惊魂未定地左右乱转,然后冲着老人的方向长长地“哞”了一声。
叫声像是在骂街,又像是在抗议。老黄牛一边哞一边用力地甩了几下尾巴,把原本平静的河面搅得水花四溅,一圈圈混着泥沙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你这老牛,不就吓了你一跳嘛,居然还耍起脾气来了,讨打!”
白发老人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伸手往虚空中一捞。下一刻,不远处的一个正在专心致志读书的书生,腰间的木瓢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木瓢正不偏不倚地敲在了老黄牛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咚”声。
被打的老黄牛又委屈地哞了一声,这回连尾巴都夹了起来,扭头就跑,一路小跑到那个穷书生身边,把硕大的脑袋往书生怀里一拱,两只耳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活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找大人告状的孩子。
那个穷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棉袍,怀里抱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书册。
被老黄牛这一拱,书生手里的书差点掉进河里,连忙把书往怀里一兜,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老黄牛的大脑袋,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您是看见谁了?”
“哼!还能有谁?你未来的小师弟呗!”老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木瓢往身后一甩,回到了书生的手里。
“还有你!慢慢啊慢慢,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去做饭?”老人越说越来劲,转过身来瞪着那个被他叫做“慢慢”的穷书生,雪白的眉毛都快要竖起来了,“你老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难道你真想饿死我吗?”
被老人这么一说,穷书生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方才原本是打算做什么的。
他“哎呀”了一声,连忙从老黄牛脑袋底下把身子抽出来,一边小跑着往牛车方向去一边连声道歉:“老师息怒,弟子这就去做,这就去做——方才看书入了神,又把时辰给忘了。”
老人看着那个一边跑一边不忘把书册放进怀中的大弟子,摇了摇头,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小子,名字是真没取错。取个‘慢慢’,就真给你慢了一辈子。”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看了一眼万里之外的某个人。
宁缺此时正因吕清臣表明自己没有修炼天赋而坐在火堆前发呆,桑桑抱着黑伞安慰着他。
老人只看了一眼宁缺,便收回了目光,至于宁缺身边的桑桑,以及那柄黑伞,他是一眼也不敢多看。
“也不知道李林那小子的计划到底行不行?”白发老人的声音很小,被荒原上的冷风一吹,便消失在了风里。
渭城,这座坐落在唐国北疆最前沿的边关小城,最近一段时间忽然热闹了起来。
平日里,这座小城里除了来来往往的边军和偶尔路过歇脚的商队,几乎见不到什么生面孔。
但最近这些日子,先是迎来了逃亡的李渔公主一行,等好不容易把公主一行人送走,渭城上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迎来了一位让全城人都差点把下巴惊掉的人物。
李林,大唐的秦王殿下,天策上将,玄甲军之主,当今唐王陛下的亲弟弟——这一长串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让一座城池的官员跪迎三里地,更别说它们全都属于同一个人。
和为了逃亡不得不隐姓埋名、乔装打扮、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李渔不同,李林是带着玄甲军,浩浩荡荡地开进渭城的。
先头部队的骑兵在城门外三里处列好了队形,八百玄甲军鱼贯而入,铁甲铿锵,战马如龙,刀枪剑戟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寒芒。
那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在队伍前方猎猎飘扬,每一个经过城门洞的骑兵都要抬头看一眼那面旗帜,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崇敬。
渭城上下更是载歌载舞,箪食壶浆。街巷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手里捧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一壶浊酒、几张刚烙好的粗面饼,争先恐后地往玄甲军将士们手里塞。
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还坚持要亲眼看看秦王的模样,有光着屁股的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刀。
而马士襄这个渭城守将,更是连鞋子都忘了穿——他听到城外传来玄甲军号角声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光着一双大脚板就冲出了城门。
等他跑到李林马前时,脚底板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咧嘴傻笑,笑到眼泪都下来了。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听到玄甲军的号角声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李林这些年为唐国做出的贡献,老百姓的价值观最是朴素,也最是公平——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秦王打下了多少场胜仗,守住了多少次边关,杀了多少个胆敢犯境的敌将,这些账老百姓不会算,但他们记得一件事——有秦王在,唐国就不会倒。身为一个唐人,谁不想在有生之年亲眼见一见这位名震天下的秦王?
不过欢快的日子终究过去得很快,李林在渭城停留了数日,和马士襄喝了酒叙了旧,看了看当年玄甲军老兵们留在渭城的那面旧军旗,然后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回的长安还是要回。
离开的消息一传出来,渭城百姓们又涌到了城门口,只是这次手里捧的不再是欢迎的浊酒和鸡蛋,而是一双双写满了不舍的眼睛。
已经在这座边关小城停留数日的李林一行人,终于还是在马士襄和百姓们满含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
秦叔宝翻身上马的时候,马士襄还在他的马镫旁边站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要注意什么,哪条路最近不太平,哪段山道最近塌了方——这些情报他在三天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不下五遍了。秦叔宝也不打断他,只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老马。”秦叔宝又一次伸手拍了拍马士襄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落在老马肩头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知道是秦叔宝第几回劝他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快回去吧。你从城门跟到现在,都送出快十里地了。再往前走,你今天可就真回不去了。”
“老马。”李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马士襄连忙收起脸上的不舍,挺直腰杆,抱拳应道:“殿下!”
“宁缺那边,我会帮你看着的。”李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马士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微微震了一下,“他既然是你看着长大的,自然也算是玄甲军的亲属。你放心吧。”
马士襄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涌到眼眶边缘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他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洪亮:“是!属下替宁缺那小子,谢过殿下!”
等马士襄再次抬起头时,玄甲军的队伍已经走远。马蹄扬起的尘沙在官道上缓缓飘散,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笼罩着远去的黑色洪流。
老马独自一人站在官道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黑色旗帜,站了很久很久。
“殿下。”秦叔宝策马靠近李林身侧,压低声音说道,“老马说的那个宁缺,应该就是咬金书信里提到的那个小子。咬金在信里可是夸了他好多,还说什么‘此子眼光毒辣,临阵不乱,是块好料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林的侧脸,试探着说道,“是个好苗子。要不,等咱们回到长安,我就让人把他领到玄甲军里去练练?”
李林他们在昨天就已经收到了程咬金从前方传回来的书信。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纸,其中对宁缺在战场上的表现更是着重强调。
虽然宁缺并没有当场答应程咬金的收徒邀请,但程咬金还是在书信中对宁缺大加夸赞,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小子是条狼崽子,够狠、够稳、够有脑子。”
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就能在边关渭城那种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复杂环境中,闯下一个“梳碧湖的砍柴人”的赫赫威名,砍过的马贼脑袋比很多老兵一辈子砍过的还多——这样的人,程咬金喜欢,秦叔宝喜欢,玄甲军里任何一个从血里火里滚出来的老将都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