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对着剑客破口大骂,尤其是最后那一声“杂种”,如同平地惊雷,在战场上空四处飘荡,余音不绝,格外地响亮。
一句话就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捅进了剑客和杀手们的心窝子里。
剑客一直稳稳握住长剑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眼底深处那一丝狂热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摇曳。
而那群方才还被剑客一番“夜幕遮星,国将不宁”的慷慨陈词重新点燃了斗志、摆出一副慷慨赴死模样的杀手们,此刻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们的目光开始躲闪,握着刀剑的手指开始松动,有些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程咬金那句话比他的宣花大斧还要沉重,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是唐国人,而唐国人,是天底下最骄傲的人。
这份骄傲不是来自某一位君主、某一场胜仗、某一片疆域,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夫子缔造唐国那一天起,从书院矗立在长安城南那一天起,从一代又一代唐人挺直腰杆告诉全世界“我们不跪神明”那一天起,这份骄傲就流淌在每一个唐人的血脉之中。
唐人可以战死,可以败北,可以被强敌碾碎在马蹄之下,但唐人的脊梁从来不弯。
可他们这群人,这群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唐国”的人,干的却是刺杀唐国公主的勾当。
程咬金的话,像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掀翻了他们的遮羞布。那块布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为国赴死的慷慨大义,而是一群不敢直面真正问题、只敢把刀尖对准一个女人的懦夫。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将无能推到女人头上的可怜虫罢了。
“你……你懂什么?”剑客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挣扎。
他猛地抬起长剑,剑尖再次遥遥对准了站在程咬金身后的李渔,整张脸因为情绪失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是灾星!永夜将至!只有杀了她,天下才会安定!你们这些护着她的人,全都是唐国的罪人——杀!”
随着这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嘶吼,天空,突然黑了下来。
原本在白昼时分笼罩大地的阳光,在一瞬间就被彻底抽走,黑暗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际的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将整个战场一口吞没。
马匹惊恐地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士兵们本能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只看到一片浓稠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的黑色幕布,连一丝光缝都找不到。
狂风骤然而起,卷起地上的沙石和血泥,打在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乌云密布,在天穹深处翻滚扭曲,像是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在云层之上挣扎着要降临人间。
剑客的身体已经脱离了地面,缓缓地悬浮在半空之中。他双臂张开,头颅后仰,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提住了后背的木偶,姿态扭曲而诡异。
天地间的元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咆哮着、以肉眼可见的扭曲轨迹涌入他的身体。
每一缕元气灌入,他的皮肤上就多出一道龟裂的血纹,他的身体就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一下。
元气的骚动彻底扰乱了这片天地的天象,将原本天光朗照的白昼瞬间化为了一派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魔宗!你居然用了魔宗的功法!”吕清臣猛地睁开双眼,目眦欲裂,目光如闪电般射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剑客。
纳天地元气入体——这种疯狂到近乎自毁的功法,在昊天的世界里,只有魔宗的人才使得出来。
正道修行者虽然可以感应天地、调动天地间流转的元气为己所用,但他们修炼的核心始终是淬炼自身的念力,以自身的念力为媒介去“借用”天地的力量。
借,讲究的是有借有还,是循序渐进,是水到渠成。但魔宗之人走的却是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他们不“借”,他们直接“抢”。
直接将那狂暴的、未经任何淬炼的天地元气灌入自己的肉身之中,在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地开辟出一个小天地。
并且修行速度远超一般修行者,所获得的肉身力量更是碾压同境界的正道修士,甚至堪比那些将肉体淬炼到极致的武者。
但代价同样可怕——强行纳天地元气入体,极有可能导致身体无法承受那狂暴的力量,最终像一个被灌进了太多气的气囊一样,轰然爆裂而亡。
而剑客现如今的状态,正是魔宗功法失控的典型表现。
狂暴的天地元气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具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双眼变得赤红如血,皮肤上那些龟裂的血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烧裂了的瓷瓶,随时都会炸成碎片。
但这还不是令吕清臣最震惊的。在剑客彻底入魔之前,吕清臣就已经从他的剑法中认出了一件事——这个剑客,是书院的学生。或者说,曾经是书院的学生。
“我认得你的剑法!”吕清臣从地上站了起来,老迈的身躯在狂风中挺得笔直。他伸手指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剑客,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在微微颤抖,“是浩然剑!你是书院的学生!书院教了你浩然剑,教你堂堂正正做人,教你顶天立地——但你怎么会入魔?你怎么敢入魔的!”
吕清臣的怒吼声在狂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那怒吼里包含着的,不仅仅是对魔宗功法的憎恶,更是对剑客这个“书院弟子”身份的深深失望。
书院在唐国的地位,甚至比昊天道还要高。昊天在别国是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神明,但在唐国,昊天只不过是可以拜、也可以不拜的诸多神明之一。
唐国不禁止任何信仰,无论是昊天的信徒还是佛宗的弟子,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行走。
但唐国有一样东西是任何神明都比不上的——那就是书院。夫子坐镇的书院,是唐国挺直腰杆的最大底气。
不跪西陵,不屈从于神权,你可以在唐国做一个虔诚的信众,但你必须服从唐律;即使是西陵神殿亲自认定、下令天下追杀的“魔宗之人”,只要他们没有触犯唐律,也可以在唐国的地界上行走而不被官府抓捕。
没有哪个唐人,不以拜入书院为荣。
吕清臣年轻时也曾满怀憧憬地报考过书院,最终错失机会,抱憾终身。正因为得不到,书院在他心中的分量反而比许多人更重。
所以在吕清臣看来,一个能使出浩然剑法的书院弟子——一个曾经被书院认可过、培养过的年轻人——居然堕入魔道,简直就是把书院,把唐国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战场上那些还活着的护卫们,在听到吕清臣的话之后,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个悬浮在黑暗天幕下的剑客。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书院的学生,那个他们每个人做梦都想拜入的地方,居然有人堕落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所有人看来,入魔的剑客已经没救了。
“原来是魔崽子啊。”程咬金笑了,“怪不得一股子臭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迈开了步子。沉重的战靴踩在沾满血水的泥地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向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剑客一步步走去。
“亏你还修炼过浩然剑法。”程咬金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知道浩然剑的创造者有多讨厌魔宗吗?你练着他的剑,却变成了他最恶心的家伙。”
程咬金走到剑客下方,停住了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个浑身血纹密布、正在疯狂吸纳天地元气的人影。
狂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吹得他满脸的络腮胡须向一侧倒伏,可他站在那里稳得像一座铁塔。
他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下来,像是在对一个死人做最后的告别:“算了,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杂种,我也懒得问你主子是谁了——反正最后都得死。”
话音未落,程咬金双腿猛地一曲,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般拔地而起。
双手握住宣花大斧的长柄,程咬金将那柄重逾百斤的巨斧高高举过头顶。斧刃在天穹上那最后一丝残留的微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由上至下,裹挟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朝着剑客的脑袋猛劈而下。
“吃我一招——‘劈脑袋’!”
这宣花大斧是程咬金的本命物,随他征战沙场不知多少年,斧刃上沾染过的敌将鲜血早已凝成了一道洗不掉的暗红色纹路。
而这一式“劈脑袋”,名字起得粗俗直白,半点文绉绉的修饰都没有,但招式本身的威势却丝毫不亚于那些名门大派传承了千百年的精妙武技。
斧刃破空而下,几乎要将空气从中斩断,带起的罡风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断草全都刮飞了出去。
入魔的剑客此刻正因强行纳入体内的天地元气而痛苦得浑身痉挛,心中更是因为吕清臣那番当众揭穿他身份的话而愤恨交加,又因为程咬金方才那番轻蔑到骨子里的嘲讽而羞怒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