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程咬金率先发动攻势,他正愁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狂暴元气无处倾泻,当即便毫不犹豫地挥出了一剑。那一剑裹挟着被他纳入体内的海量天地元气,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数丈宽的惨白色剑气,横扫八方。
宣花大斧与剑气轰然碰撞,巨响声不是金属交击的脆响,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硬生生撞在一起的沉闷轰鸣,像是一面巨大的皮鼓被人在极近的距离上擂响。
碰撞产生的冲击波以斧剑相交的那一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去。地上的碎石被掀飞到半空中,附近站得稍近一些的人全都被那无形的气墙猛地推飞了出去。
吕清臣一个闪身便挡在了李渔的身前,袖袍鼓荡之间,将扑面而来的冲击余波尽数化解。
而宁缺的反应同样不慢——他在程咬金跃起的同一瞬间就已经伸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黑色大伞,啪的一声将伞撑开,宽大的伞面如同一面黑色盾牌挡在了自己和桑桑的身前。
冲击波撞上伞面的那一刻,宁缺只觉得握着伞柄的手臂猛地一震,虎口隐隐发麻,但那股足以将成年人吹飞的力道却被伞面稳稳地卸掉了大半。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伞收起来,而是将伞面微微侧过一些,露出一道缝隙,一双眼睛透过那道缝隙死死地盯着战场上那两道正在交锋的身影。
宁缺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的敌人,是修为远比眼前这个剑客还要强大得多的修行者,所以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近距离观摩修行者战斗的机会。哪怕只是多看一招,多记住一个细节,将来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差别。
“有点东西嘛,魔崽子。”程咬金的第一招“劈脑袋”被剑客的剑气正面架住了,斧刃被那惨白色的剑气顶在半空中,再难寸进。
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慌张,反而咧开嘴笑了,“那就再接我一招——‘小鬼剔牙’!”
话音落下的同时,程咬金双臂猛地一绞,宣花大斧的斧刃在剑气上拧转了一个角度,生生将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剑气从中斩断。
剑气碎裂的瞬间,他借着拧转之势将斧头抽回,斧柄在他手中灵活地转了个圈,然后斧尖朝前,如同一根被投出的标枪,对准了剑客的眼睛直刺而去。
这一招来得太快也太刁钻,剑客虽然已经入魔、反应速度和身体力量都远超平常,但他也不敢以自己脆弱的眼珠去硬接一柄百斤巨斧的斧尖。
他脚下猛踩,身体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程咬金刺来的斧尖。但这一退,也意味着他方才那不要命的凶悍气势,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家伙死定了。”站在黑伞后面的宁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静。
桑桑好奇地拽了拽宁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少爷,你说谁输了?”
“当然是那个剑客。”宁缺见大局已定,便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大黑伞,重新把它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个正在飞身后退的剑客,反而紧紧地盯住了程咬金——盯着他的步法,盯着他握斧的姿势,盯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他死定了。”
“为什么啊,少爷?”桑桑歪着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我看他只是躲了一招而已啊,两个人还没分出胜负呢。”
“他怕了。”宁缺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战场上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关注着程咬金与剑客对决的氛围中,他那平淡的语气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好几个护卫都听到了他的话,“那个人是个杀手。一个杀手,被程将军刺了一斧头就后退了——他怕了。一个怕死的杀手,还是杀手吗?从他往后退那一步起,他的命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宁缺这番话落下的时候,那些被玄甲军围住的杀手们,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一个个如坠冰窟。方才被剑客鼓动起来的那股拼命的气势,在这一刻完全泄了个干净。
而护卫们则是纷纷侧目看向那个背着黑伞的年轻人,眼神中多了一种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审视和重视。
吕清臣深深地看了宁缺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李渔低声说道:“公主殿下,这个宁缺是个人才。他方才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很多修行者都未必能做到。”
李渔闻言沉默了片刻,她虽然骄傲,此前更是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从渭城出来的、对她毫无恭敬之心的小兵。
但方才宁缺在第一时间将她扑倒在地躲过箭雨,又准确地判断出了那个剑客的败亡征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瞧了这个渭城出来的小兵。
“哈哈哈哈!你叫宁缺是吧?有眼光!”正在与剑客缠斗的程咬金竟然还有余力大笑出声。方才宁缺那番话,他显然也听到了,而且听得十分受用,“老马带出来的兵,不赖!等这边收拾完了,你小子别急着走!”
笑声未落,程咬金顺势将身体一转。这一转看似笨拙,实则妙到毫巅——他借着转身的离心力,将那柄沉重的宣花大斧抡出了一道完美的圆弧。
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闷响,从侧面横扫向飞身后退的剑客头部,斧刃精确地朝着耳朵的位置横削过去。
这一招正是程咬金三板斧的最后一式——“掏耳朵”。
剑客此时人还在半空中向后飞退,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体又因为方才强行吸纳了过量的天地元气而反应迟缓了不止一拍。面对程咬金这看似笨拙实则精准无比的一斧横扫,他避无可避。
“嘭!”“噗!”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第一声是斧刃切入肉体的沉闷声响,第二声是剑客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体内那股疯狂涌动的天地元气被程咬金这一斧硬生生地打断了,就像一条正在决堤的洪流被人从源头处截断。
入魔状态被强行终止的代价是惨烈的——剑客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血里夹杂着内脏的碎片,在昏暗的战场上触目惊心。
剑客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胸膛虽然还在微微起伏,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
程咬金落在了剑客的身旁,一脚踩在那柄已经没了主人的长剑上,然后转过身来,将还在滴血的宣花大斧往肩上一扛,对着宁缺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大笑道:“我这最后一招‘掏耳朵’强吧?那边那个小子,要不要拜我为师?看在老马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为徒。”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宁缺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可思议。
程咬金是什么人?玄甲军的大将,秦王殿下麾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唐国军中,他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多少名门子弟、多少将门之后,挤破了头都换不来这位程大将军多看一眼。而宁缺——这个从渭城那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居然让程咬金当众开口收徒。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直接掉了一座金山下来。
不过接下来宁缺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宁缺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程咬金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程咬金肩头那柄还在往下淌血的宣花大斧,似乎在心里飞快地衡量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十分认真和慎重的语气开口问道:“程……将军,小子斗胆敢问一句——您和书院相比,谁更厉害?”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嘴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护卫们瞪大眼睛看着宁缺,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从树上掉下来摔坏了脑袋的猴子。杀手们虽然已经面如死灰,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
程咬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程咬金抬起脚随意一踢,便将那个瘫在地上还在垂死挣扎、试图重新凝聚剑气拼个鱼死网破的剑客,凝聚出的最后一丝剑气踢得粉碎。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剑客的头上,像坐一张肉蒲团一样,压得剑客发出了最后一声闷哼便彻底没了动静。
“你小子!”程咬金伸手指着宁缺,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也不知道老马那家伙是怎么教出你小子的。这脑袋瓜,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他翘起二郎腿,把斧头横在膝盖上,语气里倒是没什么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我记得你小子好像是拿到了书院二层楼的考试资格?行——书院我可不敢比。
这全天下的修行者加起来,也没人敢说自己比夫子强。你要是能考进书院,拜入夫子门下,那当然是比跟着我老程有出息。好好考,别给老马丢脸。”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宁缺的肩膀。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落在宁缺肩上的时候,宁缺的膝盖都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程咬金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颗已经彻底没了生气的剑客首级,漫不经心地抬起脚,靴底对准了剑客的脑袋,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仪式感,就像踩碎一颗烂西瓜一样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之后,程咬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还在发愣的护卫们,将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道:“都别愣着了!收拾战场,清点伤亡,把活着的俘虏都给我捆结实了——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