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战场在这一刻,竟然奇迹一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打斗自然终止后的逐渐平息,而是一种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猛然扼住咽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刀剑碰撞的刺耳摩擦声、受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叫、马匹惊恐的嘶鸣、靴底踩在血泥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远处那片烟尘翻涌的地平线上浮现出第一个骑兵轮廓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按下了静音键。
士兵们停下了挥舞兵刃的手,杀手们忘记了即将刺出的剑,就连那个方才还在以非人体魄横冲直撞、浑身沾满了唐军鲜血的小巨人,此刻也艰难地从地上撑起半截身体,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与凶悍完全无关的表情——那是恐惧,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
所有人都看向了骑兵出现的方向。
在那片遮蔽了半片天幕的滚滚烟尘之中,玄甲军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黑色洪流,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向着这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战场碾压而来。
马蹄落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最初的低沉闷响渐渐汇聚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雷霆,大地在颤抖,碎石在地面上不安分地跳动着,就连那些倒插在泥土里的箭矢也在嗡嗡地共振。
烟尘之中,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金线勾勒的大字——秦!
为首的骑兵举着那面“秦”字大旗,一马当先,率先冲入了这片已经几乎分不清敌我的战场。
通体乌黑的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地落在血红色的泥土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浆。
马上之人身披玄色重甲,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手中提着一柄宣花大斧,斧刃在白色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他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上所有人,然后开口了。
“李渔殿下在哪?我乃秦王麾下程咬金,特奉命前来护驾。”
来者正是提前出发的程咬金。
自在金帐王庭以雷霆之势解决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新单于之后,李林便带着八百玄甲军,调转马头,一路向长安的方向开拔。
大军途经渭城时,李林和秦叔宝带着一部分玄甲军留了下来,在那座被边塞风沙侵蚀了无数遍的城墙上,与许久未见的老兵马士襄把酒叙旧。
而程咬金则带着另一批玄甲军,奉李林之命率先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长安,将此行的结果和秦王即将回都的消息通报沿途的各州各府。
这是必要的程序——不然以玄甲军的赫赫威势,一支未经通报的骑兵一路直冲长安,沿途的守军怕不是要吓得疯掉。
一支号称天下第一军的钢铁洪流,在没有事先通报的情况下向着国都的方向疾驰,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件足以让沿途所有守将,恨不得自戕的炸裂事件。
而且程咬金此行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保护李渔,堂堂大唐的长公主,当今唐王陛下的亲女儿,秦王殿下的亲侄女,居然在唐国境内被人追杀。
这种事别说李林这个当叔叔的不能容忍,他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们更是早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怒火冲天。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君——这是玄甲军每一个将士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玄甲军威震天下,是唐国最强的骑兵,是整个天下公认的第一强军。君王的荣耀便是将士的荣耀,君王的耻辱便是将士的耻辱。没有人能在唐国的境内,欺负唐国的人。
“是程将军吗?”
一开始就被宁缺保护得很好、除了头发上沾了些草屑和泥灰之外毫发无伤的李渔,在听到程咬金自报名号后,便立刻从巨石后面跑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裙摆都被风吹得向后翻卷,丝毫看不出方才还在被人追杀时的狼狈模样,也丝毫不在意就在片刻之前,还有人在暗中准备取她的性命。
李渔相信,若是在玄甲军的保护之下,还有人能刺杀成功——那她不管躲在哪里,都不会安全。如果连玄甲军都护不住的人,那这个天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护得住了。
所以在李渔跑出来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宁缺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从听到“程咬金”这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宣花斧的魁梧身影,连李渔从他身边跑过去都没有注意到。
宁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拼命鼓动着腮帮子却怎么都吸不到水的鱼。
“少爷,少爷!”桑桑推了推不知为何突然就呆愣住了的宁缺。小手拽着宁缺的袖子,拽了好几下,宁缺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桑桑?”宁缺转过头看向桑桑,脸上的表情却还没来得及完全切换回来,依旧残留着几分恍惚和不可置信。
“你刚才在发什么呆呀?公主殿下都跑出去好一会儿了。”桑桑皱着眉,伸手在宁缺眼前晃了晃。
宁缺这下终于是回过了神,但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个正在和李渔说话的魁梧身影时,眼神中却依旧翻涌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敢置信。
‘程咬金?他刚才说他是程咬金?!怎么可能——秦王,程咬金,玄甲军?这配置也太眼熟了吧?难道那个秦王真的是李二?可是不对啊,秦王的真名叫李林,不是李世民,而且唐国的皇帝也不叫李渊,国号虽然也是唐,但别的全都对不上号……
可程咬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世界的程咬金也是用宣花斧?也是秦王的部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纷乱的思绪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碰撞、缠绕、嗡嗡作响。
宁缺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先按下去——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等这场战斗结束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
不过现在,其他人也没去管宁缺这个无名之辈脑子里在想什么,程咬金和李渔才是此刻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决定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那些还活着的护卫,那些因为玄甲军之威而停下动作的杀手,甚至包括在一旁默默调息的吕清臣和那个站在尸堆之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神秘剑客。
“公主殿下,你没事吧?”
程咬金一边说话,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核对着李渔的身份。
目光在李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身上那套与身份完全不符的侍女装束。老马之前在渭城送来的密信里提到过李渔假扮侍女的事,程咬金记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从金帐王庭大祭司那里顺来的公主画像——那幅画像上的人脸虽然画得有些僵硬,但五官的轮廓和眼前这个女子确实能对得上。
几个信息交叉印证之后,程咬金很快就确认了李渔的身份,同时也确认了她没有受伤,至少身上看不到血迹。
而李渔对待程咬金的态度,就和对待宁缺时判若两人了。她收起方才在宁缺面前那副颐指气使的傲慢,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程咬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端庄而郑重,与一个晚辈见到自家长辈时该有的礼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