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唐国都城，长安。
昊天道南门观，坐落在长安城南门内，由国师李青山执掌，是昊天道中的异类，只属于唐国。
而今天，在这座道观最深处，一间静室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静室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棋盘，两盏清茶，两个人。
国师李青山坐在棋盘的一侧，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执白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袍子被那一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紧的，肩宽背厚，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壮汉的面容粗犷而阴鸷，眉骨高高隆起，一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执黑子，落子的气势却和李青山截然相反——干脆、利落、毫不迟疑，每一步棋都像是在战场上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夏侯，大唐的镇北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镇守大唐北境多年，在军中威望颇深。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据传已经踏入了武道巅峰的境界，在整个唐国也能算得上是高手。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棋盘之上亦如战场，摧城拔寨，霸气侧漏。”李青山拈起一枚白子，没有急着落下，而是微笑着抬头看了夏侯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真心称赞还是绵里藏针。
“国师谬赞了。”夏侯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过去才吐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有去看李青山的脸，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那片犬牙交错的局势之中，“夏侯不过是逞一时之风罢了。唐国的未来，还是要靠国师和朝中的各位大臣们。”
话音落下，夏侯的棋子落定。那一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要冲之地，黑子落下的瞬间，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念力便如潮水般向着棋盘对面的李青山涌了过去。
这是武道巅峰强者在无数次沙场厮杀中锤炼出来的念力——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压在人的身体之上足以让修为低微者当场崩溃。
夏侯和李青山虽是在下棋叙话，但两人之间的念力交锋其实早已在落第一子时就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棋盘上的黑白子越来越多，两人之间的念力碰撞也越来越激烈，静室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微微扭曲，两盏清茶的表面也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李青山感受到对面那股扑面而来的念力威压，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笑意，但执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很清楚，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与夏侯这位接近武道巅峰的强者正面以念力对抗，不是明智之举。在近战上，他绝不是夏侯的对手。
白子落定，李青山的念力在棋盘上化作一道绵密的防线，试图将夏侯那霸道无匹的黑子攻势阻挡在外，但黑子的力量太强了，像是决堤的洪水冲撞一座沙坝，白子的防线在节节后退，眼看他就要被夏侯的念力正面击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青山忽然一指点出。
那一指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写意的意味，像是在指点一幅山水画中最精妙的一处留白。
但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指，不偏不倚地点在了夏侯极力想要隐藏的那个薄弱之处——那是夏侯运功时将大部分念力都集中在了正面攻势上，以致于身体左侧第三根肋骨往下两寸的位置，留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破绽。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被一个人一拳打出来的旧伤。伤口早就愈合了，疤痕也早已褪成了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但那个位置的经脉在那一次重创之后，始终无法恢复到全盛状态。
这件事是夏侯最大的秘密之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他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道他肋下还有这么一处旧伤。
“噗——”
高大魁梧的夏侯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殷红中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紫色，溅在棋盘上，将半盘黑白子都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夏侯那双幽深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白中布满了血丝，粗犷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的身体晃了晃，撑着桌沿才勉强稳住没有从椅子上栽下去，但整个人已经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去。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夏侯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死死地盯着李青山。
他目光中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是他告诉你的？”
此时李青山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嘴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
方才那一指虽然击中了夏侯的破绽，以巧破力，借夏侯自己的力道反震了回去，但夏侯那泰山压顶般的念力攻击他还是硬扛了一部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一招对他来说，负荷实在是太大了。
但李青山还是缓缓地直起身来，用袖子轻轻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声音平稳如水：“秦王是唐国的秦王。夏侯将军，唐国姓李。”
“哼！”夏侯撑着桌子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因为内伤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他深深地看了李青山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不是对李青山的忌惮，而是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秦王的忌惮。
多少年过去了，那个人留下的旧伤，居然还能在关键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夏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静室。等他离开后，青石地板上只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龟裂纹，那是他体内紊乱的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散溢所致。
等夏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观门外，确认他的气息已经远去了之后，李青山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弯腰吐出了一口瘀血，那口血的颜色比夏侯方才吐出的还要浓上几分，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弱，李青山原本红润的脸色彻底变成了一张白纸。正面对抗一位武道巅峰的念力冲击，他的内伤其实比夏侯重得多。
“师父，您没事吧？”李青山的弟子何明池从门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伸手搀扶住李青山的胳膊，脸上惊慌之色溢于言表。
他刚才就在门外候着，听到里面传来夏侯的那声怒吼就已经心头一紧，等到夏侯铁青着脸摔门而去，他便知道出事了。
“无碍，吐出这一口后，我反而好受了些。”
李青山的脸色确实比方才好看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多了一丝活气。
在何明池的搀扶下慢慢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调息了好一阵，李青山才重新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当年秦王殿下给夏侯留下的那道暗伤我还记得，不然今天为师怕是要出大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