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池将师父小心翼翼地扶到蒲团上坐好,又端起一盏新沏的热茶递到李青山手边。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弟子记得,夏侯大将军不也是知命境界的武者吗?他这种境界的强者,恢复能力应该远超常人才是。可是秦王殿下给他留下的那道暗伤,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到现在还没好?”
“知命?呵。”李青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轻笑道,“南晋的剑圣柳白,也是知命境界。你觉得夏侯敢去挑战柳白的剑?”
“那肯定是不敢的!”何明池连连摇头,斩钉截铁道:“剑圣柳白可是天下第一大剑师,更是世间公认的第一人,他的剑道修为据说已经超出了知命境界的极限。夏侯大将军虽然厉害,但在剑圣面前,那也……那也……”他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憋出一句,“那是肯定不敢的。”
说完这句话,何明池忽然愣住。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能被李青山选为弟子的人,怎么可能迟钝。
他很快就从自己方才说的话里捕捉到了师父真正的意思,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也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小声问道:“师父,您是说……秦王殿下和剑圣一样?他是和剑圣柳白同层次的强者?”
南晋,天下第二强国。
这个国家论疆域、论国力、论军队,都远不如大唐这个邻国,但它却能在大唐的阴影下屹立不倒,这其中剑圣柳白的功劳不可替代。
有人说剑圣柳白是天下第一人,何明池不知道这个说法到底准不准确——毕竟天下强者如云,书院那位久不出手的夫子、悬空寺的讲经首座、还有魔宗的那些人,哪一个都不是他何明池能想象的强者。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认:柳白绝对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里的,能和柳白相提并论,本身就是一种至高的评价。
而李林,这位大唐的秦王,在世人印象中是以统兵打仗闻名天下的天策上将。
居然被李青山认定为与剑圣柳白同一个层次的强者,这就完全出乎何明池的预料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师父,期待能从师父嘴里听到更多的内幕,但李青山已经闭上眼睛继续调息了,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同一时间,宁缺这边的情况,可比长安城里那盘棋激烈得多了。
敌人的袭击来得又快又猛,第一波箭雨虽然被宁缺及时预警躲了过去,但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蒙面袭击者,却让护卫队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亏。
这些袭击者的配合极其默契,几个手持弯刀的近战好手缠住护卫队中最强的那几个老兵,而更多的袭击者则像狼群一样从侧翼切入,专挑那些反应稍慢的年轻护卫下手。
一时之间,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开了浓重的血腥味。
其中一个身形骇人的小巨人更是以非人的体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那人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得像一块块花岗岩,虽然什么兵器都不用,仅凭一双比蒲扇还大的拳头,一拳砸下去就能把一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连人带甲砸飞出去好几丈远,落地时整个人已经没了气息。
护卫们手中的刀剑砍在他身上,刀刃竟然会被弹开,只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不见一滴。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的肉体,这简直是一头人形凶兽。
眼看那小巨人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就要直奔马车而去,马车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吕清臣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位洞玄境的老修士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雪亮的剑光便从他袖中飞出,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笔直地射向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巨人。
宁缺此时已经把桑桑和李渔安顿在了一块相对安全的巨石后面,他弯着腰在混战的人群中穿梭了几步,又从马车里把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王子提了出来,夹在胳膊底下,猫着腰就往回跑。
就在宁缺把小王子塞进李渔怀里、准备带着她们继续撤退的时候,他的视线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森林边缘。
在那片黑压压的树影深处,有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那人的腰间挎着一柄窄刃长剑,目光一直盯着战况激烈的战场,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个人就一直隐在暗处没有出手。
他在等什么?宁缺瞬间就明白了,他在等吕清臣出手。
吕清臣的飞刃一出,这个躲在暗处的剑客身形便是一晃,下一秒便如一支离弦之箭般从林中射出,朝着吕清臣而去。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这股震动来得极其突然,像是有一只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巨兽被人猛地惊醒,翻了个身。
正在殊死拼杀的双方几乎同时脚下一个踉跄,有的甚至直接摔倒在地。宁缺好不容易扶着身旁的巨石稳住了身子,便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震动的来源——北边。
他听到了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那种声音都不用耳朵听,用身体都能感受。顺着大地的震动传遍全身,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遮蔽了半边天幕的烟尘正翻涌而来。
在那铺天盖地的烟尘之中,黑色的骑兵如同一道钢铁铸成的洪流,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向着这片战场碾压过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马蹄落地的轰鸣,千万匹战马同时落蹄,汇成了一道沉闷而连绵不绝的雷霆。
战场的边缘处,一个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年轻士兵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眯着,努力地眺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烟尘之中,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金线勾勒的大字。
阳光倾泻而下,照在了旗帜上,将那个字映得璀璨夺目。
他认出了那个字。
那是让每一个大唐军人都刻在骨子里的字,那是令每一个大唐的敌人都感到畏惧的字,它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天底下最恐怖的骑兵已经来了。
那个字就是——“秦”。
“秦!”那个年轻的士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个字吼了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而炽烈,滚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瞬间点燃了战场上每一个还活着的唐国士兵的血,“是秦王来了!!玄甲军来了!!玄甲军——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