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这给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宁缺坐在马车上,正在研究着一块令牌。
这是马士襄在他临行之前,特意避开了所有人,悄悄塞给他的一块令牌。
宁缺现在都还记得老马当时的神情——那张被边塞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脸,在那一刻少见地露出了几分郑重其事,甚至还有一丝宁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敬畏?紧张?反正不是什么轻松的表情。
老马把令牌递给他的时候,那种恋恋不舍的表情,宁缺从未见过。
以往老马藏的酒被他找出来偷喝时,宁缺也没有见过老马的这副表情。
虽然不舍,但老马最后还是把令牌塞进了他的手里,并且一字一顿地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拿出来。”
对于老马的话,宁缺还是相信的。老马是宁缺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这个“为数不多”说起来挺寒碜,但实际上算上桑桑,宁缺能真正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完还有富余。
这十五年的人生教会了宁缺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唯独没有教过他信任。
不过老马是个例外,这个半辈子都耗在渭城的老卒,对宁缺就像是一个长辈,绝对值得信任。既然他说这块令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过从渭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宁缺还是没从这块令牌上看出任何门道来。
他甚至在昨晚宿营的时候,趁着桑桑在篝火上烤干粮的空档,偷偷用火折子燎了一下令牌的边角,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文字需要用火烤才能显现出来——这是他上辈子在地球上看武侠小说学来的桥段。
结果差点把手烫到,令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令牌的材质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掂在手里比同样大小的铁块要重一些,但又不是铜,也不是银,表面泛着一层黯淡的金属光泽,边缘处有一些极细极浅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是新铸的物件,而是被人带在身边有些年头了。
上面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没有任何装饰。整块令牌干干净净,正面只刻着一个字——“秦”。
不过以宁缺的眼光来看,这个“秦”字的笔画结构、起承转合、笔锋的藏露,都堪称一流,笔力遒劲而不失灵动,收笔处隐隐有刀兵之气,却又被一种更高层次的沉凝给压住了。
这肯定是一个参加过战争,而且还不少的人写的,写这个字的人不仅腕下有功夫,更重要的是手底下不知道沾过多少血,才能把一个“秦”字写得既有杀伐之威,又有王者之气。
“‘秦’?”宁缺小声嘀咕着,将令牌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也有字,是老马的名字“马士襄”。
宁缺翻回正面,又盯着那个“秦”字琢磨起来,“难道是那位秦王?老马还有这层背景?不对啊,他要真有这背景,怎么会一直窝在渭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凭他跟秦王的关系,长安城里随便捞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差事不比在边关上喝西北风强?”
这些年来,宁缺自然也没少听说过大唐的那位传奇人物——秦王。
这个名字在唐国的土地上,就像是上辈子的“李世民”在华夏大地上一样,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战功赫赫,百战百胜,手握天下最精锐的玄甲军,被封为天策上将,同时又是当今唐王的亲弟弟。论地位,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宁缺刚穿越过来那几年,第一次听到“秦王”和“唐国”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而是穿越回了唐朝。
他甚至一度激动地幻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提前抱上这位“天可汗”的大腿,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当他进一步打听到这位秦王的名字叫李林,和他记忆中那个“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天可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并且唐国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强国却并没有一统天下——什么南边的南晋、北边的金帐王庭、西边的大河国都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这个世界还有“修行者”这种超自然存在之后,宁缺就果断地把投靠秦王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删除了。
又不真的是那位“天可汗”,他宁缺凭什么要吃这嗟来之食?他好歹也是个穿越者,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的。
没错,宁缺是地球来的穿越者。和李林曾经穿越过的《庆余年》世界中的范闲一样,他们都是穿越者,甚至还是同一个作者笔下的主角。
当然,宁缺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对着天空竖一个中指,质问作者凭什么给范闲安排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生,给他宁缺却安排了一个“下人之子”的开局。
宁缺开局先是将军府下人的儿子,陪着少爷读书,接着就遭遇了灭门惨案,满府上下几百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他自己也差点被当作替死鬼。
要不是他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来自地球的成年人灵魂,靠着一股狠劲反杀成功,现在也就没有宁缺了。
这遭遇,跟范闲那只有些许波折,但总体来说顺风顺水的一生一比,简直没法看。
所以这也导致宁缺的性格,和范闲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范闲那种人,如果遇到一个穿越者老乡,大概会热情地拉着对方坐下来喝两杯,聊聊地球上的往事,感慨一下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能结成个互帮互助的同盟。
但宁缺嘛——你最好比宁缺强,而且是强得让他生不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不然的话,结果可不太好说。
这十五年的底层挣扎,已经把宁缺骨子里那些温良恭俭让的成份磨得一干二净,现在留下来的,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除了桑桑,他谁也不信。
一直在不远处忙活的桑桑这时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了的粗布裙子,两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瘦却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水珠的铁壶——她方才一直在忙活给同行的护卫们分热水。
等她走到宁缺身边,同样好奇地打量着宁缺手里的令牌,歪着脑袋问道:“少爷,马将军没有跟你说这块令牌到底有什么用吗?”
桑桑是宁缺在逃亡路上捡到的一个婴儿,那是他刚逃出长安不久,路过一个被马贼洗劫过的村子,尸横遍野,血流满地,苍蝇嗡嗡地围着一具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打转。
宁缺藏在死人堆里,躲避着追兵,在听到死人堆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折回去把那团裹着血迹和泥土的破布从尸体下面刨了出来。
出于当时还未抛弃的那一丝善心,宁缺收养了这个女婴,并给她取名叫桑桑。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从死人堆里抱起这个婴儿的时候,旁边刚好有一棵桑树,叶子稀稀落落地掉了一地,有那么一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婴儿的额头上。
从长安到岷山,再从岷山到渭城,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了下来。
没吃的就一起挨饿,有吃的就对半分;没地方住就一起挤在破庙里,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有危险的时候宁缺挡在前面,桑桑躲在后面;宁缺受伤的时候桑桑守在他身边,用那双小手笨拙地给他上药包扎。
虽然名义上是少爷与侍女,但实际上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主仆这种浅薄的词能概括的了。他们是至亲,是比任何血脉联系都更加紧密的亲人。
假如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与他为敌,宁缺相信桑桑一定还会在他的身边。
摇了摇头,宁缺把令牌重新塞回怀里:“没有。那老头子神秘兮兮的,就把这东西往我手里一塞,扔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然后就把我踹上马了,连个‘为什么’都不让我问。”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马故弄玄虚的不满,“在渭城待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居然在长安还有人脉——还可能是跟那位秦王有关系的人脉。
你说他有这层关系,干嘛不早点活动活动调到别处去养老?长安城里随便哪个衙门不比渭城舒服?就算是去当个看城门的,也比在边关上吃沙子强啊。”
说是这么说,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和不解,但宁缺其实知道马士襄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留在渭城。
那个老兵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自己心里想的那些东西挂在嘴上的人,但从平日里那些不经意的只言片语、酒后的半句牢骚、还有站在城墙上望着荒原时那沉默的背影里,宁缺早就拼凑出了答案。
什么“大唐的荣耀”,什么“老兵不死只是凋零”,什么“放不下身后的百姓”,什么“总得有人守着这道门”——这些话说出来,宁缺自己都觉得肉麻,但老马是真信。
那老头是真觉得,自己这条命是当年死在玄甲军里的弟兄们替他省下来的,所以他得替他们继续站在这里,直到站不动为止。
宁缺虽然不认可这种活法——在他看来,命是自己的,凭什么替别人活着——但他也清楚老马的坚持。不理解,但尊重。
不过,老马居然能和那位传说中的秦王扯上关系,这一点还是让宁缺颇为好奇。
要知道渭城说好听点是大唐边关七城寨之一,说难听点就是个大号哨所,墙头上站的兵比城里住的百姓还多。
能在这种地方当个守将的老卒,居然能拿出一块秦王的令牌——这消息要是传到长安,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哪怕这个异世界的秦王不是那位唐太宗文皇帝,但唐国皇帝陛下的亲弟弟,天策上将,玄甲军之主,这些头衔摞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在唐国横着走了。
老马当年在玄甲军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跟秦王之间,又是个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