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端坐在王帐正中央,那把铺着兽皮的王座之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俯视着下方跪着的两个人。
现在的新单于,早已不复方才站在秦叔宝面前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跪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新单于的眼睛在王帐内四处游荡,像是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可王帐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去?
深深的绝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至于大祭司,这位在金帐王庭屹立数十年不倒的老人,此刻也跪在地上,姿态却比新单于沉静得多。
他毕竟是个洞玄境界的修士,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新单于吃过的羊肉还多。他没有想过逃跑,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位秦王殿下的面前,逃是逃不掉的。
十几年前那场血洗金帐王庭的夜晚,他是亲历者。他亲眼见过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是什么下场,也亲眼见过那些试图反抗的人是什么下场。
与其自取其辱地被抓回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静等秦王发落。至少这样,还能保住最后一丝体面。
“殿下。”程咬金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宣花斧提在他的手上,斧刃上沾着的血还没有完全干涸,顺着斧面缓缓往下淌,在他走过的毡毯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等他走到新单于身边,随手将那柄还在滴血的巨斧往地上一顿——斧柄底部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正好落在新单于的身边,离新单于不到三寸。
新单于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
程咬金对着上首的李林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汇报道:“殿下,这里已经被弟兄们都控制住了。所有敢于反抗的已经就地斩杀,其余人等全部缴械看押,一个都没有跑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是……弟兄们搜遍了整个王庭,没有发现公主殿下的踪迹。”
汇报完毕之后,程咬金低下头,瞥了一眼身旁那个缩成一团的新单于。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一口白牙在满脸横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瘆人。
而在程咬金的脸上,还带着几道来不及擦干的暗红血迹,那是刚才冲锋时溅上去的,被他随手抹了一把,反而抹成了几道更加可怖的纹路,横亘在他的额角和脸颊上,活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新单于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一点一点地蹭,就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试图把自己挤进墙壁的缝隙里。可他的背很快就碰到了一个人——一同走进王帐的秦叔宝。
新单于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关一样,艰难地扭过去,抬起头就看见秦叔宝那张冷漠的脸。
下一秒,眼白一翻,新单于身体一软,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毡毯上。
“这就晕了?”程咬金蹲下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新单于的脸上左右开弓连扇了好几巴掌。
巴掌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可新单于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程咬金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把他扔回了地上,撇着嘴嘟囔道,“我还以为这家伙能再挺一会儿呢,结果就这样?刚才跟叔宝说话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呸,没用的东西。”
秦叔宝没有再去管程咬金在那里折腾那个废物,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金帐王庭被玄甲军踏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也没必要再对这群蛮子客气什么了。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李林抱拳道:“殿下,属下审问了王庭中多个知情的侍从和护卫,综合他们的供述,情况是这样的——老单于暴毙之后,新单于即刻下令要让公主殿下殉葬。但公主殿下提前得到了消息,在一位侍女的帮助下,带着小王子连夜逃离了王庭。那位侍女穿上了公主殿下的衣服,代替殿下殉葬。”
秦叔宝说到这里,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像是对这位侍女的义举表达着无言的敬意。
“她的名字。”李林问道。
“半夏。”秦叔宝已经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李林的目光从秦叔宝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地上那个正在装晕的新单于。他的视线并不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可就是这随意的一扫,让跪在一旁的大祭司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李林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把这家伙带下去,让他给半夏殉葬。”
“是,殿下!”程咬金脸上的狞笑再次绽放开来,一把揪住新单于的后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就往帐外走。
装晕的新单于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命地掰着程咬金的手指,两条腿在地上胡乱地蹬踹着,嘴里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秦王殿下!秦王殿下饶命啊!我可以当大唐的狗!您就饶了我这一条狗命吧!日后我金帐王庭一定会奉大唐为主人,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殿下——殿下饶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帐外那沉沉的夜色完全吞没。
王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李林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依旧跪在地上,腰背佝偻着,整个人像是一棵被狂风折断了主干的老树,只剩下一层枯皱的树皮还勉强支撑着没有彻底倒下去。
李林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大祭司,咱们认识也有十几年了吧?你们自己选出来的新单于,就是这副模样?”
面对李林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大祭司原本就凄苦无比的脸色,变得更加悲凉了。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一样,缓缓地塌了下去。
额头几乎要贴到毡毯上,浑浊的老泪从他深深凹陷的眼窝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身下的毡毯之中。
“既然如此......”李林伸出手,在大祭司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只手落下的力道并不重,却让大祭司的整个身体都为之一沉,“以后金帐王庭的大单于,就由我大唐来决定了。你们日后把人选送到长安,送到我皇兄面前,由他来钦定下一任大单于。就从这一届开始。”